若没有元隆,换作是杜杀女自己......
别说是驱策白立人,光是驯服对方,只怕便要狠狠喝上一壶。
而如今,一方小手印,白立人那头估计就会压上重宝,尽心竭力为她,为他,为他们扫平一切。
陈唯芳正小心将那方朱砂混金粉的印泥小心放回书架上,闻言下意识多瞧了一眼,方道:
“你们母子本就是一体,说什么羡慕不羡慕的?”
“此事不宜耽误太久,明主快些落笔,赶紧敲定此事才是。”
陈唯芳到底是心思缜密的人。
他登过庙堂,见过真正的君臣,也看过史书万册里卷卷不落的猜忌。
故而,一点儿都不愿意给杜杀女留下猜忌的把柄。
不过今日,他当真是有点多虑了。
虎毒尚不食子,杜杀女这么随口一提,确实也只是真羡慕而已。
况且她平日里便对自家阿芳看重有加,在这样的小事上,更不可能肚子里弯弯绕绕,有什么别样的心思。
故而听到陈唯芳如此说,杜杀女也只随口道:
“我这段时日虽练了些字,不过还是难登大雅之堂,索性余表哥与春日兄妹还在外头等着,不如阿芳替我捉笔,我去外头见见他们,另做安置。”
平日里,痴奴与陈唯芳替杜杀女代笔也不是一次两次。
这回,杜杀女便也没有多想。
可架不住此言落下,陈唯芳便下意识往内间瞧了一眼。
这株紫藤萝经由漫长的养护,早已在不见光的地方放肆的不成样子。
他的藤蔓层层垂落,遮天蔽日,压住了本该曜曜的扶光。
他,因此而活。
他......
不肯轻易放日光离去。
眉若远山的温雅美人将手中锦缎放下,柔声笑道:
“索性元隆方才已睡下,不如等会儿让痴奴出来捉笔吧。”
“我仔细想了想,平日我掌管内院,明主要安置春日兄妹,开库房等琐事办起来难免有些麻烦。”
藤萝垂落,清古绝俗。
不发火的陈唯芳,眉眼卓然,冰心玉魄,连垂眸都如玉颓青山。
正是此时此刻,杜杀女终于从这段时日差点儿成为定式的‘阿芳只知道娇惯孩子’思绪中,回忆起从前那温柔大方,比贤内助还贤内助的阿芳。
阿芳总是如此贴心,面面俱到......
饶是她如今手中的邕州放在天下各州府里,并不起眼。
饶是她如今晚了荆州牧一步,兵马也没有对方多,大概无法顺利起势。
饶是她从他跟她开始的第一日起,便没有给他发过实打实的俸禄工钱......
他也仍然痴痴跟着她,半步都不离。
白日操劳,入夜甚至还给她带孩子,哄孩子......
这天下,除却痴奴,只怕再找不出第二个如阿芳这么好的人了。
至于疼孩子,都说隔辈双倍疼爱,阿芳这么大人,没有妻子,父母早年便也望背......
如今眼皮子底下好不容易有个孩子,那本也是应该嘛!
况且那样的阿芳,会生气,会吵闹,看着当真是很有人气!
杜杀女心中松了松,也往内间探了探头,眼见内里阴影晃动,显然是听见,且有将孩子哄睡便出来的迹象,便也张口答应了下来:
“行,走。”
两人并肩前行,往外走去。
廊下戚戚,四处静谧。
杜杀女一出门,便一时被外头的日头晃了眼。
然而也不等她揉眼,身旁便适时递来一方软帕:
“明主用这个,用手揉眼,容易眇目(盲)。”
这话说的!
只不过是揉个眼睛,怎么还说的那么严重!
杜杀女接过帕子,便胡乱往脸上擦,却也不过两三息,便笑出了声,揶揄道:
“怪不得春日见那小子情根深种......阿芳你好香哦~”
各花入各眼,各人有各爱。
尤其是美人,每个人所拥有的标准也不一样。
陈唯芳的年纪当然比寻常少年人年长了不少,然而也正是这段年月,给他赋予了无可匹敌的独特。
他的美,无处不在。
甚至连身上一段香,也能窥见些许不寻常。
紫藤萝的香,很幽冷,却比藤蔓还要缠人。
沉沉花穗垂落,甜香里裹着阴翳的湿意,不向外漫,反倒丝丝缕缕往人鼻腔里钻。
那气息黏滞而寂冷,宛如暗沼里阴冷的薄雾,一旦缠上四肢,便不达肺腑,誓不罢休。
风不动时,香气越发沉坠,天地仿佛要被一同卷入这场紫黑色的花影牢笼。
杜杀女嗅着鼻尖的芳香,无奈摇头,随手将软帕递给对方。
然而,那方帕子却没有第一时间被收回,反倒是空悬了好几息。
杜杀女一愣,下意识往后看,才发现陈唯芳不知何时停了脚步,顿足于廊下,眉眼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杜杀女唤了好几声,那道若闲云潭影的身姿才重新舒展开。
陈唯芳不知在想什么,只是面前曾许诺给自己终身荣华的身影发呆。
两人对望许久许久,陈唯芳像是第一次认识杜杀女一般,半晌才有些突兀地开口问道:
“明主先前曾说,痴奴美,故而他若犯错,无论是什么,您都能原谅,对吗?”
这话问的突然,杜杀女当即便是一愣。
不过杜杀女到底是杜杀女,极快便反应了过来:
“是有这件事,乖奴奴怎么连这些事都同你说了......”
这可是私房秘话!
两个人磨耳朵的时候说的呢!
阿芳突然提起这些话,就好像她和痴奴耳鬓厮磨之时,他就躺在他们床下一样,换谁谁能不愣住!?
痴奴和阿芳的关系,当真是真好啊!
杜杀女心中嘀咕,却又听面前的幽影缓声问道:
“那,您如今觉得我香,也是美的意思吗?”
“若是如此,那和痴奴比又如何呢?若,我来日若犯错,您也能原谅我吗?”
突兀地话,一句接着一句。
杜杀女一句话都回不上,本想下意识糊弄糊弄,可心神稍动,便是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你们两人都美,不过错不错,不是美不美能解决的事儿。”
“人行世间,求得便是一个行的端做得正。若是阿芳,只要你问心无愧,我都会原谅你的。”
这话,已经是杜杀女这种猜忌鬼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若是换作旁人来,没准便要为杜杀女折腰。
然而,然而。
她面前的人,偏偏就是她的软肋。
陈唯芳没回答这话,也没有被套出一点儿话锋。
他只是又追问道:
“那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 ?扶光:扶桑之光,日出扶桑,故称扶光,指代太阳。
?
怎么感觉满世界都是和咱们沙沙要名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