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太理智。
一辈子,也不用只做对的事。
这是杜杀女所知道的事,也是她试图教会痴奴的事。
她一贯知道对方有心结,却一直不得要法宽解。
所以,杜杀女只能将这话送给痴奴,希望他明白——
他不用纠结许多。
从前择过什么主,犯过什么事......
其实,都是不要紧的。
人是可以犯错的。
人是可以不用殚精竭虑,宵衣旰食,也能活一辈子的。
人是可以在某个秋日的田间漫步,浪费整整一个白日,什么也不干的。
人是......
人也是可以主仆颠倒,偶尔反倒让痴奴修理修理杜杀女,对她冷着脸耍小脾气的......
人,总是在犯错的。
甚至每个人一辈子里犯下的错事,绝对远比自己想的要多上许多。
可仔细想来,其实都是无关痛痒的。
杜杀女总也记得那晚,痴奴撕碎温良书生的伪装,对她悍然出手的样子。
若她真的耿耿于怀,痴奴绝对活不到现在。
可是,她还是希望痴奴活着。
甚至,还希望痴奴能名震寰宇,一直赢下去!
不然那些心气,又如何能平?
一辈子很长,活法总是不一样的。
杜杀女絮絮叨叨,一步一脚印闷头前行,直到......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
杜杀女不解回头,恰是瞧见痴奴留在原地。
此时日头初升,山野间鸟鸣悦耳。
可痴奴却只垂着眼,默声道:
“......你来晚了。”
杜杀女没有听清,只得问道:
“什么?”
痴奴没有再谈及前事,直接挥袖,迈步往山路旁的密林中走去:
“没什么,你先回去罢......我有事要办。”
语毕,他也没有等杜杀女的回应,径直一头扎入密林之中。
痴奴自幼习武,一贯身形矫敏,敛息本事极为厉害。
然而今日,他却连密林杂丛中的藤蔓枯枝都没能避开。
不过此番小事,如今的他也确实不在意了。
他在意的,只有杜杀女刚刚口中的那句话。
那句话在他脑中反复飘荡,汇集,最终凝成一道足以将他击溃的洪流。
不用总做对的事。
人,可以不用只做对的事。
这话,怎么从前没有人对他说呢?
如果二十年前、十年前.....
不,饶是五年前,胤朝兵败如山倒之时,有人对他说出这句话,他也不会如此痛苦吧?
猛火油所过之处,山河常燃不休,耕地再也无法耕种......
他眼睁睁看着原先太宗打下的大好河山毁于一旦!
他恨少帝没有办法救国。
可他,又何尝不恨自己没有办法救国?
没有人能抵抗猛火油,也没有人知道猛火油来自何处。
只知道异族们自从得猛火油之后,不过三五年间,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域外诸邦,又铁骑直指九州。
那时的他,每日在想什么呢?
他想,果然他当年就应该死在慈幼堂里,死在被亲娘遗弃的那一日。
至少,那时候的他,还算是无忧。
只要长眠的足够早,便可以免去后来那么多的痛苦。
没有人信他不反。
没有人理解他恨少帝。
没有人知道,光是阻拦异族南下的那五年,便已熬干了他那些年所有的心血,以至于到如今,身形仍旧清癯。
阻拦异族的步伐,根本没有那么容易。
甚至,对于十六岁的他来说,很难,很难。
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调兵遣将,如何供给粮草......
前线吃紧,辎重不足,国库空虚。
后头的税加不加?
加的话,得加多少?
如何指派廉正司监法,不至于让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如何验算今年的收成,调配足够的粮草药草甲胄被褥?
不知道。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
太宗没了。
帝师与余子至今下落不明。
少帝生在蜜罐子里,只知愁苦,不知国事,只知道问他怎么办......
可谁来知晓,他也不是天生就会料理这些事情的?
他该怎么做,能对得起胤朝山河?
他该怎么做,才能不犯错?
如果错了,那该如何是好?
此间,会不会徒添许多人命?
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
他只知道,也只敢想,自己确实是作为一个工具而生的。
工具的一辈子,天生不用问太多事。
否则,他也没有办法承担犯错的代价。
那是,那是很痛苦,很痛苦的事情。
只要稍稍一想,夜间辗转反侧,熬干心气,咳嗽呕血......都是常有的事。
可是,如今却有人对他说,人总是会犯错的。
怎么没有人早早来对他说这话!
那他先前那么多年折磨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他算是什么呢?
他,他也不是自愿生于贱榻。
他生来时,也未曾想过自己天生就该被利用呀!
眼前是混沌的密林,天与地在倒悬,日与月在纠缠。
而后......
一条骤然蹿出的尖利树枝,割破痴奴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痛感令人顿步,痴奴终于如梦初醒,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喘气,却始终没有倒下。
他伸出一只手,捂住隐隐作痛的胸腹,指缝间有暗色的血渗出,沿着手背淌下来,滴在枯叶上,无声无息。
胸口的起伏渐渐剧烈,喘息声粗重,却仍压着,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闭着眼,眉头紧蹙,忍耐着痛感。
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眉骨淌下来,挂在眼睫上。
头微微仰起,靠着树皮,露出一截脖颈,白得像瓷,喉结轻轻滚动。
唇色比平日更淡,微微张着,吸着林中潮湿的空气。
杜杀女正是在此时追寻对方的踪迹而来。
她眼色略有些晦暗地掠过某处,不自觉抿了抿唇,才走上前去:
“先前的伤还没有好?”
痴奴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追了过来,猛地睁开眼,便又要换位置。
杜杀女快走几步,一把按住对方,将人扶着树坐下:
“行了别折腾,我给你包扎!”
“我又不是傻子,见到你情况不对,当然会追,怎么可能被你一句话赶走,再把你一个人丢在此处?”
这不是大傻子才会做的事儿吗?
要知道,无论在何时,落单都是大忌啊!
痴奴伤口本就在情绪激动中被撕裂,如今被一把按住,喘气好几息,才颤着唇开口道:
“你,你老实点!不许揉我肚子!”
这人的手,竟一直借着按住他的力道......摸索!
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杜杀女猛然回神,下意识抬起手:
“哦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着实没想到你腹肌这么有料......”
“不对不对!我是在查看你伤口呢!你才老实点儿呢!”
? ?余子:尊称,指代上一本书姓余的女主,也就是小爱的亲妈。名望颇高,所以被称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