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打算怎么凑这笔粮食?”
许久,许久。
陈唯芳到底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相信对方。
不过,至少在对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分外伟岸。
他想信,他当真想信。
否则,这天下便连一个能赤诚问天的人都没有了。
杜杀女被问询,却早有准备:
“凉膏和酸辣粉已经兴起一段时间,阿芳吃过没?”
陈唯芳出生陈留,算是北人,口味和此地不算相合,故而一时被问得有些尴尬:
“先前见过,不过我戒荤辛多年......”
鲜少有人知道,荤腥的腥字来源于误传。
一开始荤腥里的“辛”其实指的是五辛,即蒜、葱、韭、薤、兴渠等刺激性的食物。
无论是凉膏还是酸辣粉,总少不得葱姜蒜提味。
陈唯芳原本心意大动,曾也想过尝尝这位令人惊喜的小娘子研制了什么,可远远一瞧上头飘着一层红油......
阿芳唯唯诺诺,杜杀女‘重拳出击’:
“没品,真没品,这天下居然还有人不嗦粉......”
“算了,没吃过也没什么。我是想告诉你,那东西其实有些像是冲泡藕粉,寻常时候看上去只是一些粉末,可经热水烹煮后,一小袋橡子淀粉便能成好大一锅,而且也实打实顶饱。”
“我的想法是,总归是要粮食,若暂时凑不出那么多实打实的‘粟米’,你能不能将橡子淀粉‘易携带’‘易取用’的妙用传达上去,我们用橡子淀粉来顶替?”
“如此一来,我们给的粮食数量还能减半,因为烹煮后若有六百多石,那没烹煮前的实际重量肯定会更轻。”
这些事儿,杜杀女刚刚便想得清楚,故而语速极快,一时也没有注意措辞。
‘‘藕粉’‘淀粉’‘实际重量’
这些字眼一出来,陈唯芳额角突突地疼。
他不明白什么藕粉淀粉,只感觉面前的少女说出了一大堆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
杜杀女说完也感觉自己说的有点不妥当,只得又解释了一遍:
“......此举其实也算是讨巧,不过算是现下不错的解决之道。”
“况且,这东西经由石灰去涩干燥,比寻常粮食要更耐储存,口味也还行,若不做浇头,只要些许盐巴也能囫囵入腹,行军打仗时若带上这东西,能少带不少辎重。”
先前杜杀女那么拼命地囤积粮食,甚至在银钱不多的情况下,也要雇人成日不休地捡山货......
其实,就是这个原因。
她虽不太懂旁人都是怎么得到天下的,但她总也知道,想要天下,不可能一场仗都不打。
而打仗,靠的就是兵卒和后勤辎重。
粮食,药品,衣物,被褥......
这些都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若前头士兵打仗,后头辎重太多,太慢没有补给上,那就有可能输掉一场战。
史书上不少大战败于后勤不足,这橡子粉能减少一半粮食的重量,自然令人震惊。
陈唯芳讶异非常,连声追问那‘淀粉’之事,末了还不忘蹙眉道:
“若这东西真依你所言,我们只怕是更不能将这东西献上去!”
“袁朗欺压天下百姓,胡乱加税,多半是为了孝敬北朝的‘父皇帝’,北朝若有这东西,又有赫连勃勃的鸣镝营......”
到时候的南朝,境况只怕是更不敢想!
杜杀女也不藏着掖着,径直道:
“哪有那么容易!我又不是蠢蛋!”
“辎重里又不是只有粮食,还有其他东西,况且你们也别期许太高,橡子这东西满山都是,可从没什么人吃,除了难以去涩之外,其实也有其他原因。”
“这东西其实还有一个弊端,那就是吃这东西时,必须得烧热水......”
打仗需要奔波,不一定随时随地都有柴火锅灶,将士们平日里若不便生火做饭,那就没有办法吃。
这也算是一个很大的弊端。
若非要说的话,这东西更像是杜杀女做的‘半成品’。
往后肯定是还得改良的,但是如何改良,改良后的东西如何,那就和伪朝和北朝都没有关系。
如今,先糊弄一下得了。
杜杀女一解释,陈唯芳果然松了一口气,斟酌几息,终于还是松口道:
“好,那我呈状州府,尽量敲定此事。”
许是怕不足,他稍作思索,又补充道:
“按理来说,是没什么问题的。”
“虽说税文上以粟米示例,但各州县种的东西或多或少都不一样,往年也有交不上粟米,用其他粮食代缴的情况。”
各地州县官府不但会灵活变通收税,若遇粮食遭疯抢的年份,有些百姓偶尔买不到米粮,也会直接选择用钱缴纳,这也都是常有的事。
而这回唯一的差别,是用精米,替代糙米。
饶是不提那些淀粉有那么多特性,只要让上头知道这东西的市价几何,想必问题也不是特别大.....
这一回,杜杀女和陈唯芳都松了一口气。
杜杀女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正要解决第二件,可还没有开口,一旁冷眼旁观许久的痴奴忽然开口道:
“你们两人可说完了?”
杜杀女:“......?_?”
陈唯芳:“......?_?”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痴奴一开口,都有一种背后发凉的感觉呢!
杜杀女朝陈唯芳身后走了一步,陈唯芳往后退了一步,杜杀女又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越退越远,怂成一团。
痴奴眉间抽动一息,薄唇开合,寒气四溢:
“......滚过来。”
两人没法,只得又闷头重回痴奴身旁,却又为抢谁排在谁后面,抢得几乎要打起来。
痴奴看不过眼,直截了当哼声道:
“你们可有想过,七百石的粮食就算是百来个官兵,也得搬上半日!”
“今日那些匪寇不过六七十人,如今距离火光大起,不过也才不过两个时辰,如何能那么准的直奔县衙府库,干脆利落将东西搬走,又放火焚烧?”
痴奴此言一出,杜杀女这才后知后觉暗道不好。
只一瞬,她便想起一件事来——
是啊,若是府库是满的,那些人肯定趁着自己人多在府库里一起搬粮食更方便,何必又在百姓家中抢东西伤人?
除非,只有一种可能......
痴奴望向身后县廨逐渐熄灭的火光,冷笑道:
“收下一次的赋税之前,好好抓抓县廨里的奸人吧。”
“你将账目公务盘得仔细有什么用?下头的人,只怕将库房都搬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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