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虹销雨霁,彩彻区明。
一日之晨,县城东头的集市正热闹着。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了几天,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些缝里还往外冒水,路过时一时不察便要被浇透鞋面。
路当中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挎篮子的、推车的,都挤在一块儿,想趁着早市人多热闹,多卖几个铜板。
可人一多,自然就有人抢道。
卖菜的担子挨着卖鱼的桶,青菜叶子还滴着水,鲫鱼在桶里扑腾,溅出来的水珠子溅到旁边挎着菜篮子的婆子鞋面上。
婆子低头看一眼,骂一句“短命鬼”,却也没停脚,着急给自己寻觅着卖菜的空位。
卖豆腐的摊子支在路口,摊主吆喝一声将木格子掀开,白嫩嫩的豆腐冒着热气,隔着老远香气都直冲鼻尖。
摊主麻利切着豆腐,便有口水直流的皮孩子吵着要让买豆腐的阿娘,先喂自己一口解解馋。
集市中,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孩子的吵闹声,驴子的响鼻,讨价还价的嚷嚷,还有楼上推开窗子晾被子的竹竿声.......
各色声音搅在一块儿,自有一番热闹景象。
两个得闲的大娘就站在路边的布棚子底下。
一个穿青灰褂子,头上包着帕子,手里挎个竹篮,篮子里空空的,菜已经卖完了。
另一个穿蓝布衫,袖子挽到手肘,两手交叠在身前,像是忙中偷闲,出来透气的。
两个年少相识的姐妹一相遇,青灰褂子的大娘立马往那边凑了凑:
“哟,老姐姐,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蓝布衫的大娘笑着应道:
“可不是,快十天了吧!你这几日没来找我进凉膏去卖,原来是改卖菜去了?”
“没摆呢。”
青灰褂子大娘陪着笑,摆摆手:
“一连下了五日雨,天气也转凉不少,我寻思着天一冷,谁还吃那个?所以就......”
蓝布衫大娘点点头:
“那倒也是,这秋雨一下,天气是凉得快。早起我都加了一件夹袄了。”
青灰褂子大娘叹一声:
“可不是么!我想着,这几日去趟镇上,进些别的货,眼看着天冷了,再倒腾点儿热乎吃食才好......我家那口子身子骨,老姐姐你也是知道的,这一家子都得靠我操持。”
蓝布衫大娘又是点头,许是有些不忍,踌躇几息,到底是开口道:
“你若有心,不如再找我进货吧?”
“我前几日也在纠结这个,但去了趟原先进货的上家,才发现主家聪明的很!天热卖凉膏,天冷就卖粉皮!”
“那粉皮好似也是和凉膏一般做的,天生带一股清香,又多一道烹煮的工序,热乎乎的。主家当场给咱们做了一碗称为‘酸辣粉’的吃食,加上些许调料,那滋味......可是咱们这小地方从来没有过的美味!”
青灰褂子大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立马细问细节......
......
两人兀自说着话,旁边有人走过。
那是个年轻小娘子,脚步不快不慢,从人群里穿过来,擦着布棚子的边过去。
青灰褂子大娘心头满是新买卖,抬眼扫了一下,也没在意,又接着说话。
那小娘子往前走了几步,背影落进逐渐抬高的日头里。
她身量不高不矮,肩背却挺得直。
身上穿一件月白的旧褙子,里头是青色的衫裙,料子不算好,洗过几水了,边角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
腰后别着一块四四方方的木块,腰带上垂下来的穗子编得齐整,瞧得出精细手艺。
头发挽了个寻常的髻,只插一根素银簪子,光秃秃的,没什么花样。
她拎着一包封的严严实实的牛皮纸包,往前的脚步极稳,不急着赶路,也不东张西望。
但路过鱼摊时,木盆里大鱼溅起一点水光,她却总能灵敏侧身躲避。
卖豆腐的正给人切豆腐,刀落在木板上,笃的一声,她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便好似......
外界所有风吹草动,都不值一提。
一步,两步。
日头终于攀升到最顶,映在小娘子脸上,容色终于得以分明。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弯弯的,像是总带着笑。
可仔细看,那笑意又淡淡的,浮在面上,沉不到眼底去。
嘴角微微往上翘着,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鼻子挺秀,嘴唇略薄,抿着的时候有一点上翘的弧度。
说不清哪里特别,但任谁瞧见她,又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复行数十步,从集市的东头走到了西头。
热闹声渐渐落在身后,路也窄了些,两边的屋子矮下来,破旧些。
有几户人家门口晒着衣裳,花花绿绿地挂着,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一只黄狗趴在门槛边,眯着眼晒太阳,她走过去,狗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终于,她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来。
那是城西一间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屋子。
土墙石瓦,墙根泛着旧日不散的积潮,蕴生一层薄薄的青苔。
墙上有些裂缝,用泥巴糊过,糊得不太齐整,一道一道的,像爬着几条蜈蚣。
窗户是木格子,糊着纸,纸有些发黄,但没破,补过几块,补丁倒是剪得齐整。
门是旧木板拼的,漆早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被雨水泡得发暗。
门槛不高,磨得光滑了,中间凹下去一点,是经年累月踩出来的。门框上头伸出来半截檐,瓦片整整齐齐,有几片新的,颜色深些,像是刚换过的。
檐下钉着个木橛子,挂着个竹篾编的篮子,篮子里空空的,底上垫着一张旧荷叶。
杜杀女在门前停留几息,将这一切尽数收入眼中——
此等冷落萧条的门庭,换在老百姓家中,或许算作寻常。
但对主簿来说,却是万万不该之事。
南地虽无太多享乐奢侈之处,但年年俸禄照发,过寻常日子肯定没有问题。
除非......
对方是个两袖清风,囊空如洗的清官。
心中又过了一遍这几日所思所想的所有细节,这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笃——】
内里很快有人应声,问道:
“谁?”
杜杀女沉了沉气,笑问道:
“敢问此处,可是陈唯芳陈主簿的家?”
? ?最强打工人阿芳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