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回路转,脚步声渐远。
小小一方医馆重新陷入寂静。
目送衙差远去的杜杀女搂着鱼宝宝,重重阖眼一息。
幸好有黑老大夫‘演戏’,今天才不用交代在这里!
只是,为何如此突兀?
黑老大夫先前仅因瞧一眼鱼宝宝的双眼就生厌恶,痴奴分明是板上钉钉的通缉犯,老大夫却......
杜杀女心中还未松快几息,想到此处,顿又觉得有些不妙——
该不是痴奴机敏,挟持黑老大夫?
如此一来,燃眉之急可结,但衙差一走他们上哪里去找其他大夫去?
痴奴强撑身体还能撑多久?
杜杀女糟心得很,想要将人唤醒,结果几步上前,才发现病榻上的人仍是气息浅浅,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黑老大夫放下手里的膏药钵,哼了一声:
“你这小娘子倒是大胆,身旁一个混有异族血脉的小瞎子,一个前日里刺杀县官老爷的书生......”
“如何,若老夫今日不帮你们遮掩,你们还打算打伤衙役后逃亡不成?”
杜杀女一愣,原先按住自己腰侧的手慢慢放下,嘴上则是嘿嘿笑道:
“胡说,谁敢说我们家乖崽小?太不吉利!咱们家乖崽分明年纪大嘞,对了,说到大......”
余恨:“?”
小药童:“?”
黑老大夫:“......”
感觉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这小娘子,未免也太过跳脱了一些吧!
黑老大夫露出纠结神色,欲言又止几息,正要开口,便听身旁病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微乎其微的咳嗽声。
满脸都是青绿膏药的青年艰难睁开眼,明显瞪了杜杀女一眼。
只是他连日折腾,一路又难免淋了雨水,太过虚弱。
这一眼,威慑不足,倒是徒添风姿。
黑老大夫叹着气,将稍稍抬头的青年重新按回去,重新处理他胸腹处的伤口:
“老夫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敬佩你们。”
“原先县城里要交丁粟赋,老夫曾同几个家中拮据的老友去县衙寻人求情,只是也没有人理咱们这样的寻常百姓,只说新县令新官上任三把火,无论老少,一视同仁,每家每户都要足数缴纳......”
然而赋税,哪里是那么好交的?
自古以来,赋税徭役都是横在老百姓头顶的一把悬刀。
刀在皇帝手中,高官手中,衙役手中,只是不在老百姓们手中。
朝廷往下压一分,高官就得往下压两分才有油水,前两者各一分,衙役说不定就要往下压三分,压得脖颈处鲜血淋漓,百姓尸横遍野。
他一个老翁,若是真有家产能交两份丁粟赋,何至于在没什么人气的药铺里没日没夜的守着?
告示出来时,城中人人惶恐。
而走马上任的县令一死,如今百姓们倒是恢复了先前的生活。
县官之死归县官之死,他们怕人犯也是真的怕。
可自从太宗灭周建胤,他过了近三十年安生日子,总归想留下些善念。
那些茹毛饮血,易子而食的不堪年月早已远去......
只是真遇见助他们的人,该谢还是得谢。
老翁迟迟忆,白首说太宗。
这场景,没几个人能接上话。
外头的雨势仍旧淅淅沥沥,老翁温厚的言语在昏暗的药铺内缓缓响起,总带了些难以言喻的沧桑。
小药童想了想,将那一角银角重新塞入杜杀女手中,噔噔噔跑向自家阿爷:
“阿爷说要谢,那就是得谢,你不给银钱,小黑也不会乱说的!”
那一角银钱早已捏得温热,杜杀女下意识接过,又一点点握紧,不知自己该如何言语。
小药童跑到自家阿爷身旁,问道:
“阿爷,那位叫太宗的皇帝当真那么好吗?怎么他死后,人人都在怀念他?他是不是生了三个头,六个胳膊,九条腿——唔,疼!”
黑老大夫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不成器孙儿的头:
“怎么说话的!太宗岂是咱们这些百姓能胡乱叫的?你得叫——龙凤之姿日月之表的仁德威武万岁大皇帝!”
“你昨日不是还吵着要吃凉膏吗?拿五文钱去买,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平日里阿爷可是对他顶顶好的阿爷!
只有说到仁德威武万岁大皇帝时,才会这样!
小黑委屈,但是小黑不说。
小黑只童声童气哼了一声,又道:
“外头下这么大的雨,小黑才不吃冷冰冰的凉膏呢!小黑要吃糖葫芦!”
“不行!小娃娃吃糖葫芦长牙虫!”
“要吃要吃就要吃!”
......
一老一少互相斗嘴,也没瞧见其他三人的脸色一时有些变化莫测。
余恨揭开湿透的目遮,睁着一双黯淡的眼眸,摸索着艰难寻觅痴奴的踪影。
他的脸色有些掩不住的苍白,杜杀女看不过眼,将他扶到痴奴身旁坐下,用干净的布头一点点擦去他身上的水汽。
余恨瞧不清,只是一边试图摸索痴奴的手,一边任由杜杀女随意摆弄。
痴奴看不下去他这傻样,撑着明显已经微弱的身体,甩开对方的手,将脸别向另一旁。
余恨原先就苍白的面容更显几分憔悴,杜杀女囫囵给他擦去脸上的水渍,瞥见这一切,没有吱声。
先前她便知道,这两人的友谊,其实很复杂......
不,其实主要是痴奴对鱼宝宝有些复杂。
鱼宝宝对痴奴很依赖,很信任,若是细问,没准都能得到一个‘我们是手足兄弟啊!’之类的回答。
但痴奴对鱼宝宝......
便有些像是狐狸对狸奴。
狐狸是很狡猾的动物,但再狡猾,它也是专情的犬科动物。
狐狸的食谱中有狸奴,但狐狸又非常需要感情,无论是亲情,爱情,亦或是友情。
故而,狐狸若真要和狸奴做朋友,那就得忍下吃狸奴的欲望。
这或许,才是痴奴总让人觉得挣扎别扭的由来。
两者都是天性,没有谁对谁错,亦没有谁强谁弱。
痴奴或许真是烦透了鱼宝宝,可鱼宝宝一遇见事,总也得找痴奴问问意见。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见过太宗在时的辉煌岁月,故而,落寞时,更只有彼此......
杜杀女擦干手下的头发,正要软语宽慰几句,就见鱼宝宝忽然一头窝进了她的怀中:
“还好,还好......”
“小爱还有妻主。”
杜杀女:“?!”
杜杀女:“诶,我在呢!(*^▽^*)”
还在拌嘴的黑家爷孙:“???!”
躺在床上本就奄奄一息的痴奴:“......”
一个两个的,烦死了。
早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给他们两刀四洞。
? ?太宗从上一本书一直强到这本书唉......欢迎大家去看看作者的另一本书《酿秋实》,看看前传长辈们的故事哈!好看捏!
?
《酿秋实》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