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无边的沉默。
许久,许久,附身于地的杜杀女才听到头顶传来一道轻响,问道:
“......可是,你不是女子吗?”
女子,竟也会想要天下?
这声音已没了先前的阴冷。
只有些许纳闷,甚至还有一丝罕见至极的呆滞。
但,呆滞归呆滞,这老狐狸好像真要反应过来了!
杜杀女心中啧了一声,立马抬起头来,理所应当道:
“此身乃爹娘所赐,怎么能是我的错?!”
“先生这么有本事,理应挑战一些旁人不能做到的事!”
“我若只因女子身而当不了皇帝,那不是我无能,是先生你无能啊!!!”
一位贤卿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除了寻觅明主,还有就是证明自己!
试问,若杜杀女是男子,那她自己就堪称十项全能,若稳扎稳打,来日未必不能成太宗之事。
辅佐一个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挑战性?
要办的就是难办事儿!
痴奴恨自己有个贱名。
可如今下注于她,若她来日登临大宝,痴奴之名,如何不传扬天下?
杜杀女循循善诱,恨不得现在就把痴奴拐上自己这条贼船。
然而,痴奴此人虽然叫做‘痴奴’,但这一身脾性和‘奴’字相去甚远,和‘痴’一字更是毫无相干。
此夜当下,万物寡灭。
某一瞬之后,火折子上摇摇欲坠的光影,终于略略往杜杀女的方位倾泻少许......
那双隐藏在火折子之后的黑眸幽如玄潭,深不见底。
不过,杜杀女却明白,他在审度。
因为杜杀女,也在审度对方——
此人原本捂住伤口的修长手指,正在缓缓摩挲。
或者说,捻动。
拇指,食指,中指,三指缓慢揣度......
此夜暮色,似尽入其谋算之中。
虽然不是时候,不过那一瞬,杜杀女还是精准找到能形容此情此景的八个字,【捻指而计,阴鸷狡邪】。
这注定不是个好相与,好哄骗的人。
不会如话本子里宛若天雷勾地火的君臣相见一般,一见面便相谈甚欢,扶肘而泣,‘主公’‘爱卿’叫个不停。
一息,两息,三息。
痴奴在揣摩,审度。
或者说,评判。
评判她究竟有没有资格当他主人。
而他最后的抉择是......
“不可。”
指尖停止捻动,原本向她倾泻少许的火折子慢慢回归原位。
鲜血仍在流淌,不过痴奴这回,越发气定神闲:
“《易·系辞上》曰: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欲成大业者,莫不为公。公者,无私也,男子也......”
许是回忆起什么,怕杜杀女听不懂,痴奴又道:
“天下人奉天子,称其为‘子’。”
“天下人呼唤主上,多半称其为‘主公’‘明公’‘君王’,都带有些许男子的色彩。”
“你既为女子,又想要天下,就该明白你的路比寻常人要艰难,若非流芳千古,必得遗臭万年。”
虽不想承认,但又无可否认。
这条成就大业的路上,男子和女子相比,就是要更方便一些。
辅佐这样的业首,若是成事,自然能传扬天下。
只是,若一步踏错,也必定遭天下人所不齿。
凉膏,水轮,元戎弩......
这些确实都是新奇之物。
不过,却还远远没有到令他不顾一切,为她殚精竭虑,扫除一切障碍的地步。
不够,还不够。
若只有这些,当真不够!
他已颠沛流离二十余载,不会为了一次俯首,亦或是几句话,草草俯首,再让自己失望。
这天下能与日月争辉,或许当真如她所说,绝不止太宗与她......
黑眸深深,看不清楚面前之人的思绪。
杜杀女斟酌几息,索性一骨碌从地上站起,又重新抄起元戎弩。
痴奴仍在看她,但她一开口,就又是一句石破天惊——
“那好吧。”
“但你既受下我的磕头又不辅佐我,能不能你给我磕一个,把刚刚的磕头还回来?”
痴奴:“?”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刚刚还演一下,现在知道他不肯辅佐,连演都不演了是吗!?
望着杜杀女捧着元戎弩,隐隐有些期待的眼神,痴奴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
“你——说——呢?”
杜杀女:“╭(╯^╰)╮”
哼。
这人的气性可真大!
不行就不行,这么凶干什么!
算她好女不跟男斗还不行吗!
杜杀女将元戎弩重新挂回腰间,心绪逐渐回笼。
闹归闹,耍嘴皮子归耍嘴皮子。
但,那‘夺天下’的言语一经口中说出,正如旷野上被点燃的星星之火,无论如何都无法扑熄。
太宗能得到天下,她为什么不能?
男子能登临帝位,她为什么不能?
伪朝苛政,异族铁蹄入关,这天下,自然是能者得之!
可天下,还有谁比她这么个千百年后的理工生懂得多做得多?!
不可能,绝不可能。
更何况,她一直奉行的宗旨,可不是‘不输给男子’,而是‘彻底碾压’。
杜杀女心中思绪翻涌,正准备再探探口风,余光一撇,却见原本背靠树木的痴奴忽然又将火折子挪了个方向,冷笑道:
“还有你,可听清楚了?”
“我天性薄凉,生带反骨,就是难以认主。饶是认主,来日说不准也会背主而去,毫不留情。”
“你听到这些,可还满意?”
杜杀女闻言心中一冷,下意识抬起元戎弩,顺着对方言语的方向而去。
而下一瞬,她视线中却见一道熟悉的狰狞面孔,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阿丑顶着一张惊惧交加的脸,缓缓在不远处的树后现身。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抬眼与痴奴对视,杜杀女却能瞧见他身体下意识的轻摆颤抖,似乎是害怕的厉害。
阿丑似乎是还想挽回什么,嘀咕道:
“原,原来你们在此处.......”
“刚刚,刚刚村长来我们家中交代事务,我才出门来寻你们.......我,我什么,什么也没有......”
听到两个字在阿丑的喉咙里翻滚数次,却仍没能说出来。
痴奴冷笑一声,手持火折,迈步而去,直接一掌扇到了对方脸上。
阿丑被打倒在地,既没有挣扎,也没有起身,只是后知后觉,将脸埋在了地上,俯首呜咽起来:
“痴奴,痴奴......”
“对不起,我,我先前不知道......”
谁能知晓,太宗已逝,胤朝已化为伪朝。
他们流浪两年有余,原本的忠臣良将一个也没有来。
如今待在他们身旁的人,反倒是先前一直对少帝虎视眈眈,众人皆以为会反的前后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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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有宝子还不知道何处看角色的照片,其实在书籍详情页和大书评区哦~爱你们(^o^)/~现在只有少帝和痴奴,等作者找到合适的照片还会更新其他人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