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通了。
薛锐举起白板，上面正是他写好的话术。
老人的声音响起来，“喂……李主任啊……我是、我是别人介绍的……姓薛……对，姓薛……我家有个孩子，五十多了，在家闹得不像话……听说你们那边有……有最严的那种训练……嗯，想连夜送过去……手续我这边……我这边准备好……”
他挂了电话，转过头看向薛锐，眼里有一点不确定的神色。薛锐对他点了点头，笑了，“爷爷，您说得特别好。”
老人攥着手机，像是放心了，又低下头去看手里那只搪瓷杯。他摸了摸杯沿上磕掉的一小块瓷，忽然小声问，“锐锐，你爸呢？怎么今天没见着他。”
薛锐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还在昏睡。他收回目光，声音很轻，“爸也在家。等会儿您帮我在一张纸上签个字就行，签完了，他也要出去待一阵子。”
老人“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薛锐扶着他的胳膊，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卧室，经过沙发时低头瞥了一眼歪在上面的儿子，目光停顿了两秒。
他没有说话，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认出来了但决定不细想。
他只是走到茶几边坐下，拿起薛锐递过来的笔，在那几张表格末尾的家属签字栏里，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微微打颤，但每一笔都落得很实在。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又看了看薛锐，笑了笑，“锐锐，晚上吃啥？”
薛锐把那几张纸收进档案袋里，在他旁边坐下，应道，“煮面，给您卧个荷包蛋。”
天黑之后，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单元楼下。
下来两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薛锐把表格和证件递过去，对方核对了文件，又看了眼坐在客厅里端着搪瓷杯发呆的老人，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怀疑为什么年龄这么大的中年男人会被送到他们这里，毕竟谁家没有个嫌弃的亲属啊。
他们也只是收钱办事而已。
老人被薛锐扶着走到楼门口，夜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忽然又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侧过头问薛锐，“这是要送谁走啊？”
薛锐把他的外套领子拢了拢，轻声说，“送爸出去锻炼一阵子。”
“哦，”老人点点头，想了想，又点点头，“锻炼好，身体要紧。”
父亲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颠簸。
他动了动手腕，捆着的。塑料扎带勒进皮肉里，紧得他指头都发麻。他又想动脚，脚踝也被固定了，和座椅的金属支架绑在一起。
他瞬间明白了，现在他在一辆面包车里，深夜，往山里去，和当初送儿子走的画面一模一样。
他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来又跌回去，被绑着的腿在金属支架上拼命蹬踹，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放开我！你们他妈知道我是谁吗！我儿子——他反了天了——你们放开——”
坐在他对面的灰制服的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后拽，后脑勺磕在椅背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不服，又挣扎着往前扑，脖颈上的青筋凸得像蚯蚓。
然后拳头下来了，紧接着第二拳砸在肩膀上，骨头和拳头相撞的钝响淹没在车身颠簸的噪音里。
【这种感觉跟黑恶势力没啥差别了，应该铲除】
【我家人也想送我进去，o(╥﹏╥)o】
【都啥时候了还刷视频，跑路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随身拿个刀，必要大义灭亲】
【合着最后培训机构赢麻了，两头通吃！】
【这哥们是个人才啊！处处不留证据，反手送自己老爹进去啊】
【法学天才啊！八十岁的老年痴呆爷爷把五十岁的儿子送走，电话、合同、转账都是爷爷干的。法抗叠满了！】
【幸好我爸妈不知道有这种机构，要不然我这30岁不结婚，不找女朋友的肯定就被送进去了】
电视开着，彭薇坐在沙发边的矮凳上，爷爷坐在她旁边的那张老藤椅里。
电视上正播着一档人物访谈。
镜头切到一个挺年轻的男人的特写，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规规整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自然，像是经常面对镜头已经习以为常。
字幕滚着：汪子昊，昊安科技创始人兼cEo。
画外音在介绍他的发家史——语速平稳，字正腔圆，像念一份润色过的通稿。
“汪子昊的父亲原是一名电力维修工人，八年前在一次抢险作业中意外触电身亡。汪子昊拿着父亲单位赔付的抚恤金，创立了这家专注于‘触电防护与应急断电技术’的科技公司，专注解决高危环境下的用电安全问题。八年间，公司从三人小团队发展成如今行业领先的科技企业，不仅获得了多项专利，也与多地电力部门建立了长期合作……”
彭薇往电视那边偏了偏头。她的注意力本来只挂在浅层，画面、声音、闪动的字幕，都是背景里的东西。
可当镜头拉近，对准那张年轻男人的脸时，她觉得自己后脑勺那块还没消透的钝痛忽然跳了一下。
电视里的汪子昊正对着主持人微笑。
他说，“其实我当年没有想过会做成今天这样。最开始只是觉得，如果我父亲当年工作的时候有更好的防护措施，他可能就不会走了。拿着那笔钱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那就做点能让人不再经历同样事情的东西吧。兜兜转转下来，好像真的是父亲在冥冥中帮了我——”
彭薇没听清后面的话。
她的视线定在屏幕上那张脸上，定在他说话的嘴唇线条、他眨眼的频率、他说话时微微扬起的眉毛。
那张脸她不认识，至少她现在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一个角落存着“汪子昊”这个名字。
可她就是觉得眼熟。
爷爷在旁边忽然动了动，把搪瓷杯搁到茶几上，杯底磕出咚的一声。
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电视，慢吞吞地说，“这人看着面善……”
彭薇侧过脸看他。
老人没有转头，视线还停在屏幕上那张年轻男人的脸上，但他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皱起来了，像是嘴里含了一颗不喜欢的味道，“……不像个好人。”
彭薇“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爷爷，您可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