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什么，他没说下去。
纪帆双手接过那张纸条，上面的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有些字的结构都散了——“钱”字左边偏旁和右边完全脱开，“万”字那一横颤颤巍巍像蚯蚓爬。整张纸条的字迹笨拙、稚嫩，甚至带着几分小学生练字时才有的生涩顿挫。
这不是一个成年人的笔迹。
“警察当年怎么说的？”
刘大夫靠在椅背上，“笔迹鉴定的结论是，书写者是没上学多久的人，或者说对方受到的教育经历很短。”
纪帆盯着那些稚嫩的笔画，如果绑匪是个成年人，为什么要刻意模仿小孩的笔迹，是在隐藏身份？
如果不是模仿，而是真的出自一个孩子之手，那卷录音里那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又该怎么解释？
——
活动室里，十几个老人围坐成一圈，膝盖上摊着墨绿色的歌本，有的戴老花镜，有的不戴，都跟着台上那架走音的电子琴哼着同一支曲子。
时幼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没想到这老太太还是个艺术爱好者呢。
“阿婆今天真精神啊，”坐在旁边的孙老师侧过头，笑眯眯地打量她，“这这衣服颜色好看，衬你。”
时幼是在她的衣柜里随意拿的衣服，原主的衣服都是搭配好的成套。
上身一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在光线下看亮莹莹的。
也不知原主这样讲究的人，怎么会有个能干出不讲究事的孙子。
等等？！不讲究？
原主真的能这样包容孙子吗？可是也不对啊，如果不包容，她当初又怎么会给出那笔钱呢？
时幼边思考边作答，“活到这把年纪，该穿穿，该花花。”
孙老师拍拍她的手背，没再说什么，转回去跟着琴声唱起来。
时幼也翻开歌本，找到今天练的那首《奇异恩典》，手指点着歌词一行一行往下走。
唱到第三段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前我失丧，今被寻回……“
那行字底下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划痕，很旧了，颜色都褪成了灰。
时幼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一尾银鱼从暗沉沉的水底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她皱了皱眉，想抓住什么，但没抓住。
唱完一遍，大家合上歌本开始喝茶吃点心，活动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端来了红枣姜茶，有人从纸袋里掏出自家烤的核桃酥，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暖意。
“阿婆，你那事后来怎么样了？”对面一个戴暗红围巾的老太太掰了半块核桃酥递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时幼接过来，愣了愣，“什么事？”
“就你上回托我们找的那个法律工作者呀。”老太太咬了一口酥饼，含糊不清地说，“你说想咨询点事情，让我和张姐帮忙打听打听。后来张姐不是把她侄媳妇的同学介绍给你了嘛，一个挺年轻的姑娘，学法律的。你跟她聊过了没有？”
“我……”时幼放下桃酥，“我找了谁？”
老太太和孙老师对视了一眼。
“你不记得了？”孙老师微微倾身，语气放缓了些，“那姑娘姓徐，叫徐……徐什么来着？”她转头看向暗红围巾老太太。
“徐莹。”老太太接得很快，“张姐说的，她侄媳妇的同学，叫徐莹。在城西那个什么律所工作。张姐还特意把人家的电话号码写给你了，夹在你那本歌本里头，你忘啦？”
时幼低下头，手指把那本墨绿色的歌本翻开来。纸张哗啦啦响着，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奇异恩典》那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歌词第三段底下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划痕，再往下，靠近书脊的缝隙里，确实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这个世界什么情况啊，我怎么看得这么懵？啥也看不懂】
【我也不懂……这就是特殊世界吗】
【说是要救赎？那就是不能杀人吗？】
【也不一定啊，关键救赎指的是什么啊】
【现在和凶杀案有关的只有那个自杀小姑娘了，可她自杀，也没凶杀啊！】
【走了走了，好无聊】
【不行，我还得看看！】
深夜，林溪站在一条陌生的走廊里。
水泥地面裂着细缝，缝里渗出暗绿色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混着潮湿石灰的味道。
头顶的白炽灯管忽明忽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每闪一下，墙壁上的影子就扭曲一次。
她低头看自己，穿着白天那件校服，但脚上没有鞋，冰冷的瓷砖贴着她的脚心，凉气顺着脚踝往上爬。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一个影子从拐角处缓缓拖出来，那是个穿灰白长裙的女人，头发又长又湿，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深色脚印。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嘴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嘶哑的声音，“你欠我的……还给我……”
林溪的喉咙像被掐住，发不出声音。
她拼命后退，后背却撞上一面冰冷的墙。
女鬼越走越近，湿头发垂到她脸上，那股腐烂的水腥味直冲鼻腔，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指甲又长又黑，慢慢扣向她的脖子——
“还我命来……”
“啊——！”
林溪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来，枕头翻落在地，她整个人缩到床角，双手死死攥住被角，浑身发抖。
冷汗浸透了睡衣，后背一片冰凉，喉咙里还堵着那声没喊完的尖叫。
房门“砰”地被推开。司璇赤着脚冲进来，台灯“啪”地亮了。
暖黄光晕瞬间填满房间，柴犬小夜灯在床头柜上安静地蹲着，现实的一切都在。
窗帘是米色的，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星空贴纸，衣柜门关得好好的，没有湿脚印。
“溪溪！看着我！”司璇一步跨到床边，双手稳稳捧住妹妹冰凉的脸，强迫她和自己对视，“你在我房间，在家，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