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芦苇已经长得很高了,七月的风从水面上推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和淤泥的气息。
周正把怀里那束白菊放在水泥台阶上,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第一级台阶边缘那块已经模糊的字迹。
当初有人用钥匙尖在这里刻过一行小字。
“周钰,希望你能安息。”
他坐下去,坐在第二阶台阶上,把书包搁在脚边。
原主的记忆里,七年前那天,他放学回家,看见他妈坐在客厅地板上,手机掉在旁边,屏幕碎了。他问他妈怎么了,他妈张嘴说“你姐——”然后声音就断了,像一根线突然崩开。
后来警车、救护车、邻居、亲戚,人来人往,他被人群挤到角落里,只记得有一个警察蹲下来问他,“小朋友,你姐姐最近有没有说过什么不开心的事?”
他说没有。他姐那天早上还给他煎了一个鸡蛋,蛋黄煎得有点过,边上焦了一圈,他嫌糊了不肯吃,他姐就自己拿过去吃了,说“正正你要学会珍惜粮食”。
那是她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从记忆里来看,周钰是一个很乐观的人啊,怎么会想不开。
芦苇丛里突然窸窸窣窣响了几声,周正没动,以为是水鸟。但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从芦苇缝里钻出一个小脑袋来。是个小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芦苇杆。
“你是谁呀?”男孩歪着头打量他,“你是来钓鱼的吗?”
周正摇摇头,“我来看看。”
男孩哦了一声,大大方方走到他旁边蹲下,把芦苇杆往水里一甩,像模像样地“钓”起鱼来。周正没赶他,转头又看向湖面。沉默了一会儿,男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混在风声和水声里,像随口说的。
“哥哥,你是不是来看那个姐姐的?”
周正一怔,侧过头看他,“你认识那个姐姐?”
“不认识。”男孩摇头,用芦苇杆在水泥台阶上划来划去,“但我妈妈跟我说过,好多年前有个姐姐在这里死了,我妈妈不让我一个人来这边玩。”
“那你为什么来?”
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亮,黑白分明,“因为我以前跟别的小朋友来过啊,那时候我还没上学呢。”
周正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或许他知道些什么,“你那时候……看到什么了?”
男孩挠了挠后脑勺,似乎在费力地翻找记忆碎片。他那时候太小了,三四岁的年纪,记忆大概是一堆模糊的光影和声音。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有好多个大哥哥……他们在这边,在那边……”他指了指芦苇丛后面的方向,又指了指台阶下面的乱石堆,“然后他们走了,走得好快,跑着走的。”
周正的手慢慢攥紧,什么“大哥哥”,不过是一些人渣!
“然后呢?他们走了之后呢?”
男孩偏着脑袋,手里的芦苇杆在水面上画着圈,“然后……有一个小妹妹。”
周正的心猛地提起来,“什么小妹妹?”
“很小的,”男孩用手比了一下高度,大概到他胸口,“比我小,扎两个小辫子,穿的裙子是……是粉红色的,脏脏的,这里破了。”他指了指自己裙摆的位置,“她蹲在那个姐姐旁边,蹲了好久,我叫她,她不理我,后来我妈妈来找我,就把我带走了。”
居然还有人!?会和周钰的死有关吗?
“那小妹妹,你后来见过她吗?”
男孩想了想,摇头,“没有,就那一次。后来我来这边玩,再也没见过她了。”
芦苇丛又响了几声,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小宝——回家吃饭了——”男孩一骨碌爬起来,把芦苇杆往地上一丢,光着脚蹬蹬蹬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冲周正挥了挥手。
“哥哥再见!”
周正回了个笑容,“再见。”
有线索就好办了!
书包侧袋里,那台拍立得露出一角。
他把拍立得抽出来。机身是旧款的,白色外壳有些发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
周正把拍立得举起来,对着那片灰绿色的湖面。
咔嚓。
【定格拍立得,用法:在案发现场站定,对准任意方向按下快门。相机吐出的相纸上,会显现出案发时刻(或案发前后关键时间点)该视角下的静止画面】
马达嗡嗡转动,一张白色相纸从机器底部吐出来。
周正捏着相纸的边角,等着那层灰蒙蒙的涂层慢慢显影。
湖面、芦苇、台阶,一点一点浮现。
近处是一双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鞋带散开了,一只鞋的鞋底沾满了泥。再往上,是一条蓝灰色的牛仔裤,膝盖处破了一个洞。
十六岁的周钰,侧躺在地上,头发散在草里。
她的脸是侧着的,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嘴唇微微张开,眼睛半阖着,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周钰的前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女孩。
她蹲在周钰面前,两只手正扒拉着周钰的肩膀,小小的指头陷进周钰那件灰色t恤的布料里。
那姿势又像推,又像拉,周正也不确定。
周正的视线缓缓上移,移到她的脸上。
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很小的脸。圆圆的,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眼睛很大,黑眼仁占了几乎三分之二。鼻梁很矮,鼻头微微翘起来,嘴唇有点干,下嘴唇有一小块起了皮。
她看起来很认真,那种只有七八岁小孩才会有的、全神贯注的认真,好像她正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人理解不了的事情。
周正皱起眉头,现在小女孩的样貌是有了,可这都是七年前的样貌了,他这要怎么找啊。
对岸的芦苇比这边更密,密到人蹲进去就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时幼已经在那里蹲了很久了,老年人的身体素质就是差啊,她的小腿都发麻了。
她放下望远镜的时候,手指都是僵的。
果然,跟踪还是有用的啊,这不就有线索了!
时幼慢慢从芦苇丛里站起来,咔哒,膝盖响了一声,她已经习惯了。
顾不上去揉腿,她接下来还得赶下一个行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