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九芸收了折扇,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裴庆侯站在廊下,正与几个朋友说话。
他长身玉立,在一众公子哥儿里面格外显眼。户部尚书的孙子,又是京中有名的才俊,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傅九芸心里打着算盘,脚步不动声色地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她喜欢裴庆侯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日跳河救人,也是因为把他错认成了裴庆侯。
如今裴庆侯就在眼前,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要让裴庆侯知道,她傅九芸是有才学的女子,跟那个嫁了马夫的庶妹可不是一路人。
至于救人的事,她得撇得干干净净。
万一裴庆侯知道跳河救马夫的是她,再联想到马夫娶了她庶妹,这脸可就丢大了。
所以她今日要把话说清楚:救人的是傅九熙,不是她。
傅九芸走到裴庆侯附近,身子微微一歪,“哎呀”一声,整个人便往前倒去。
这一下摔得恰到好处。她侧身坐在地上,手腕上的镯子露了出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傅公子!”旁边有人惊呼。
裴庆侯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正看见刚才那位在台上写出好诗的傅公子摔倒在地。他皱了皱眉,没多想,上前一步弯下腰,伸手去扶。
“公子当心。”
傅九芸顺势抓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这一抓,她的手有意无意地在裴庆侯手腕上停了一下。
裴庆侯扶她站稳了,正要松手,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熏香,也不是脂粉香,而是女儿家身上自带的那种体香。
裴庆侯微微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那张清秀的脸上。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这位“傅公子”皮肤好白,耳垂上有一个洞,喉结没有。
他的手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
傅九芸被他一推,面上露出几分惊讶和委屈,低声道:“裴公子,怎么了?”
裴庆侯面色微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道:“你是女子?”
傅九芸没有否认。
她垂下眼睫,面上浮起一层薄红。
“裴公子好眼力。”她抬起眼来看他,目光清亮,“我叫傅九芸。”
裴庆侯眉头紧锁。
傅九芸。傅家的大小姐。
他自然听说过傅家有位大小姐,只是从未见过。
傅家的女儿养在深闺,很少在外头走动,谁能想到,她会女扮男装跑到文华诗会上来写诗?
“你胆子不小。”裴庆侯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今日宋学士在座,还有那么多世家公子,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傅九芸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女的狡黠。
“认出来又如何?”她轻声说,“我写的是好诗,又没有犯法。文华诗会也没说不准女子参加,我只是换了身衣裳而已,算不上什么大错。”
裴庆侯一时语塞。
这话也没错,只是女子参加诗会本来就少见,女扮男装更是离谱,传出去不好听。但想到刚刚那首《嫦娥》,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位傅家大小姐确实有几分本事。
傅九芸见他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半步,道:“裴公子,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清楚。”
裴庆侯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什么事?”
傅九芸看着他,神色认真起来:“那日护城河边,救起你家马夫的人,真的不是我。”
裴庆侯一愣。
“那日跳下河救人的,是我庶妹傅九熙。”傅九芸说这话时面不改色,语气坦荡,“我虽然当时也在场,但下水的是她。后来你家那位马夫裴敏到傅家提亲,我娘做主,就把九熙嫁了过去。”
裴庆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傅九芸继续说道:“我今日特意跟裴公子说这事,是因为外头有些闲话,说那日救人的是我。我怕裴公子误会,所以当面澄清一下。救人的是九熙,不是我。”
她说得滴水不漏。
裴庆侯听完,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裴某记下了。”
他面上客气,心里却翻起了浪。
因为这件事,他早就怀疑了。
那日护城河边,他虽然没看清那个姑娘的脸,但那个背影和走路的姿态,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后来,裴敏带人去傅家提亲,傅家说是庶女傅九熙救的人。他曾陪着裴敏一起带着聘礼登门,见了傅九熙一面。
那姑娘文文静静的,话都不敢多说,看人的眼神都是怯生生的。裴庆侯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敢跳下河救人的女子,怎么也不应该是这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再后来,裴敏娶了傅九熙,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裴庆侯心里一直有个疙瘩:那日救人的背影,分明不是傅九熙。
傅九芸敢女扮男装来参加诗会,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故意摔倒,以此接近他。这样的女子,跳下河去救个人,实在不算稀奇事儿。
而那傅九熙,反而不像是会跳河的人。
裴庆侯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他并没有声张。
这种事,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裴庆侯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追问。
傅九芸见他神色如常,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裴庆侯已经起了疑,还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得漂亮,把嫌疑都撇干净了。
她趁热打铁,又笑道:“裴公子,虽说救人的不是我,但我对诗词一道还算有些心得。今日那首诗,裴公子觉得怎么样?”
裴庆侯点头:“确实是十分难得的好诗。”
“那就好。”傅九芸笑得更灿烂了,“裴公子如果有空,日后一起吟诗作对如何?我素来仰慕裴公子的才学,想请教一二。”
裴庆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傅小姐有雅兴,裴某定当奉陪。”
傅九芸眼睛一亮,心花怒放。
“那就说定了。”她朝裴庆侯福了福身,“裴公子,后会有期。”
说完,她转过身,朝茶楼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庆侯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傅九芸笑了笑,转过头,大步走了出去。
她心里高兴极了。
今日文华诗会,诗也写了,风头也出了,救马夫的事也撇清了,还跟裴庆侯搭上了线。
往后借着吟诗作对的名头,多的是机会和他见面呢。
至于那日跳河的事?
反正她已经说清楚了,救人的是傅九熙。裴庆侯信也好,不信也好,她咬死了不松口就行。
姜予微坐在佑康茶楼的包厢,将楼下诗会上的一切默默看在眼里。
白芷在一旁小声嘀咕:“夫人,大小姐刚才那一下摔得可真是巧,偏偏就摔在裴公子跟前。”
姜予微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少年身上。
那是舒钧昱,她的三儿子。
舒钧昱今日来文华诗会,原本是精心准备了一首诗的,想在这儿露个脸。
可傅九芸那首《嫦娥》一出来,直接把所有人的诗都比了下去。
姜予微看见舒钧昱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一张纸,垂头丧气的。
他旁边几个同伴还在议论那首《嫦娥》,说什么“此诗只应天上有”,舒钧昱听了,头垂得更低了。
自己准备了半个月的诗,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
姜予微心里微微一叹。
她转头看向白芷,招了招手。白芷会意,弯腰凑过来。
姜予微附耳低语了几句。白芷听完,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往楼下去了。
姜予微重新坐好,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那声音,正是傅九芸和姚慧怡。
傅九芸此刻已经换回了女装,整个人容光焕发,脸上带着笑。
她们偷偷钻进了隔壁的包厢。
姜予微的包厢和隔壁只隔了一层木板,那边的说话声隐隐约约能传过来。
再加上姚慧怡的心声,她几乎能把那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慧怡姐!”傅九芸一进包厢就忍不住叫出声来,声音里满是兴奋,“你都不知道今天有多顺利!那首诗一出来,全场都炸了!宋学士亲口说要带回翰林院珍藏!”
姚慧怡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我早说了,这首诗拿出去,保管镇住全场。快说说,后来怎么样了?跟裴庆侯说上话了吗?”
傅九芸欣喜若狂道:“说上了!我按你说的,从他旁边走过去,假装摔了一跤,他果然来扶我了。”
“他认出你是女子了?”
“认出来了。”傅九芸笑嘻嘻的,“我还故意让他闻到我身上的香味,他当时就愣住了,手都缩回去了,那模样,可好笑了。”
姚慧怡也笑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自报了姓名,把那日救马夫的事撇清了,我说救人的是我庶妹傅九熙。他听了也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傅九芸顿了顿,“不过我看他那表情,应该是信了。”
姜予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姚慧怡的心声很快响起。
“傅九芸这丫头,倒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让她把救人的事推到傅九熙头上,既不用嫁马夫,又能在裴庆侯面前撇干净关系,一举两得。”
“不过她当初跳河的时候可是冲着裴庆侯去的,结果救上来个马夫,这事儿她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跟人提。”
“裴庆侯那人精明得很,未必就信了。不过信不信的,面上过得去就行。”
姜予微垂下眼睫,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隔壁包厢里,傅九芸还在说个不停。
“慧怡姐,你说裴庆侯会不会觉得我今日太主动了?我摔那一下,他会不会看出来我是故意的?”
姚慧怡笑道:“看出来又怎样?你是傅家大小姐,又写出了那样一首好诗,他就算看出来你是故意的,也得高看你一眼。男人嘛,对有才学的女子总是另眼相看的。”
傅九芸听了这话,心里安定了不少。
“慧怡姐,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担心着呢。”
“什么事?”
傅九芸叹了口气,“裴庆侯是户部尚书的孙子,裴家在京城根基深厚,我虽然是傅家嫡女,可我哥的官职比起裴尚书差了一大截。我怕我的嫁妆不够丰厚,到时候裴家看不上。”
姚慧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盘算什么。
“你娘不是给你备了嫁妆吗?”
“备是备了,可不够。”傅九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虑,“我娘说,傅家这些年开销大,能给我的也就两万两银子的东西。可裴家那样的门第,娶个媳妇,嫁妆起码得五万两往上。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姚慧怡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不是还有大嫂吗?”
傅九芸一愣:“舒南笙?”
“对啊。”姚慧怡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舒南笙是昭平侯府的长女,当初嫁进傅家的时候,嫁妆可是十里红妆。昭平侯府多有钱啊,她那嫁妆少说也值十几万两银子。你想想,她现在就是你大哥的媳妇,那些嫁妆不都在你们傅家吗?”
姜予微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昭平侯府当初给长女备的嫁妆,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十二三万两。
姚慧怡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傅九芸的声音迟疑了一下,“让我去瓜分大嫂的嫁妆?”
“有什么不行的?”姚慧怡说得轻描淡写,“你是傅家的女儿,她是你大嫂,进了傅家的门就是一家人。你出嫁的时候,家里拿不出像样的嫁妆,让她这个当大嫂的帮衬一些,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吧?”
傅九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慧怡姐,不瞒你说,这事儿我早就跟我娘商量过了。”
姚慧怡似乎有些意外:“哦?你娘怎么说?”
“我娘也这么想的。”傅九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当初舒南笙刚嫁进来的时候,我娘就盘算过她的嫁妆。那时候我还没定亲,我娘就说了,等我出嫁的时候,从大嫂的嫁妆里分一半出来给我当陪嫁。”
一半。
姜予微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一半嫁妆,那就是六七万两银子。傅家母女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后来呢?”姚慧怡问,“分了没有?”
傅九芸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带着几分不甘心:“后来出了意外。舒南笙那女人上吊自缢了。”
姚慧怡“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