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市回到家,姜昕媛坐在桌子边,随手拿起桌上泛黄的草稿纸,借用陆盛泽一支磨得只剩半截的铅笔,低头认认真真地写写画画,眉头微蹙。
蔬菜大棚这件事,是她眼下最要紧的谋划,必须把前期所有准备都做得万无一失,把地基牢牢搭稳,才能放心地把后续事宜交给陈超英去打理,半点都马虎不得。
她心里早就盘算得清清楚楚,搭建大棚需要的所有材料,已经提前敲定了取货时间,就定在正月初八。到时候,她会和陆盛泽一起动身,去约定好的地方把材料拉回来。
掰着手指头细细一算,从今天到正月初八,前前后后差不多还有小一个月的时间。
这段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多不少,刚好能用来提前培育菜苗,完美衔接后续的搭棚工作。
等初八那天大棚材料一到手,就能立刻召集村里人帮忙搭建大棚,等大棚框架一立好、覆膜一完成,培育好的菜苗也刚好长到适合移栽的大小,一步接着一步,半点不耽误,正好能顺顺利利接上茬,省去所有等待的时间。
她手里的菜种不少,是特地在市里的农贸市场买的。
不过试搭的大棚面积有限,不能什么都中。
想让村里人看着心动,最好能各种周期的菜都种点。
生菜、油麦菜、小油菜属于同一类,长得快、周期短,栽下去没多久就能吃,到时候再找高兴义帮忙撑个场子。
另外比较吃香的还有黄瓜、番茄、青椒这类,产量稳,栽了一茬还会接着长。
姜昕媛思考了很久,选定了三种菜。
在种菜这件事里,育苗是最考验手艺、也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
培育菜苗的土壤要配得疏松透气,不能结块板结;底肥要施得充足均衡,才能给菜苗提供足够的养分;浇水更要把控好量,水量均匀适中,既不能浇多了烂根,也不能浇少了干旱。
而且外界温度一旦过低,菜种就容易在土里腐烂,发不了芽;可若是阳光太过强烈,刚冒头的嫩苗又会被直接晒焦,从头到尾全是精细的手艺活,半点都马虎不得。
姜昕媛在这方面是实打实的一窍不通。
她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猛地一抬头,看向坐在屋子另一侧的陆盛泽。
男人正坐在窗边,低头认真地看着手里的书,眉眼低垂,神情专注,指尖偶尔轻轻翻过书页。
“陆盛泽,你会育苗吗?”
陆盛泽都怀疑自己听错了,眼神中带着疑问:“不会,你想学育苗?”
姜昕媛苦着一张小脸,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满脸无奈:“我想种黄瓜做大棚示范,这东西必须得先育种移栽,可我只吃过黄瓜,压根没学过该怎么育苗,一点头绪都没有。
陆盛泽扶额,他学习能力是比一般人强点。但是这里面下地也让他认清了一个事实,在种地这事上,他没多少天赋。
“要不你问问秦慧芬?”
姜昕媛立马记了起来:“对啊,慧芬嫂子是老行家。”
今年正是种黄瓜的时候,钟情从外面抓回来了五根黄瓜苗,说是村里有人育苗多了送的。
后来姜昕媛在村里听人说起,秦慧芬育苗是出了名的稳,每年开春,多少人家等着跟她要苗。
而且经她手育出来的苗,根壮、叶厚、不生病,栽下去活率极高。
姜昕媛心里立马就把这事敲定了,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她得尽早去找秦慧芬说妥,免得耽误了育苗的最佳时机。
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乡间小路坑坑洼洼,夜里走起来格外危险。姜昕媛不想摸黑出门,只能按捺住心里的急切,打算第二天一早再过去。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后,姜昕媛就直奔秦慧芬家。
心里装着心事,姜昕媛一路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往前走,目光紧紧盯着脚下的土路,压根没留意周围的动静。
走着走着,她忽然心头一跳,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浑身的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猛地转头朝着身侧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陈大锤正斜斜地靠着树干,吊儿郎当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姜昕媛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整个人瞬间绷紧,警惕地死死盯着陈大锤,双脚暗暗发力,随时做好了转身逃跑的准备。
“姜知青早啊!”
陈大锤嘴里咬着一根树枝,说话的人时候,两只手指头夹着树枝移开,说话有些流里流气。
姜昕媛看着他那样子,感觉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从脚底直接窜到后颈。
眼前的人真是陈大锤吗?
记忆里,陈大锤就是个酒鬼,每天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喝酒的路上。
身上长期有一股酒味,站人跟前永远是微醺状态。看人眼神浑浊、涣散、半睁半闭,走路都打飘,说话含糊不清,整个人松松垮垮,像一滩提不起来的烂泥。
他只顾喝酒,不会打理自己。
上次偶遇,他头发粘成一绺一绺,衣服皱巴巴沾满酒渍,浑身飘着隔老远就能问到他身上那股隔夜酒混着汗臭的味道。
可今天的他完全变了样。
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难得被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理得齐整;裤子扎得紧实,裤脚利落,没有一丝拖沓;头发明显用水梳过,贴着头皮,一丝不乱,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利落,竟有几分人模狗样。
但真正让姜昕媛浑身发紧的,是他那双常年被酒精泡得浑浊发红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明。
目光一落在姜昕媛身上,就死死黏住,那种专注的眼神,让姜昕媛有种莫名的害怕。
就在姜昕媛觉得太诡异的时候,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陈大锤冲着她扯出一个笑。
他脸颊僵硬,强扯起来的嘴角像是小丑一样咧着。这笑容看的人感觉,冷沉沉的,真正的皮笑肉不笑,像一张糊在脸上的面具。
姜昕媛不敢和他同待在一块区域。
转身抬脚,冲着出口方向快走。
姜昕媛不回头也能察觉到,身后有一个人跟着她,
虽然脚步放的很轻,但这个时候,在紧张的情绪下,她感知更清楚。俩人的距离没多远,最多五步。
“姜知青,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去办点事。”姜昕媛语气淡淡的敷药道,不想多聊。
这会儿功夫,陈大锤已经赶上来了和姜昕媛并肩走着。
“这天儿多冷啊,陆村医都让你出门办事,也太不心疼你了。你有什么事跟我说,我给你跑腿也行,别把你冻着。”
姜昕媛摇头看了看天,太阳还在东边呢。
今天太阳也没升错,陈大锤怎么还能说出这么有人性的话?
见姜昕媛不说话,陈大锤念叨着:“快过年了,家里年货都备齐了吧?缺啥少啥,你言语一声。”
姜昕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厉声道:“前面就是人家,你再不走,我就喊了,别跟着我。”
陈大锤看起来被她威胁到了,慢慢停步,看着姜昕媛离开。
直到走出一段,姜昕媛仍能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一回头,余光看到了站的入定的陈大锤。
事出反常必有妖,姜昕媛不敢多想,只加快脚步往秦慧芬家走。
“嫂子,在家吗?”
姜昕媛说话带着颤音,秦慧芬闻声从屋里出来:“在呢,你今天不忙?怎么有空找我。”
姜昕媛像是看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跨进秦慧芬家的院门。
前脚刚跨进门槛,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双腿瞬间发软,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差点直接摔倒在地上。
好在秦慧芬就站在身边,眼疾手快,连忙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扶稳,才没让她摔倒。
“这是怎么了”,秦慧芬发觉姜昕媛有些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我没事,嫂子,就是来的路上被吓到了,你帮我倒点水好不好?”
姜昕媛心有余悸,紧紧抓着秦慧芬的胳膊,浑身微微发颤,在秦慧芬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屋里的凳子上坐下,整个人都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秦慧芬见状,手脚麻利地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快步走回来,直接递到姜昕媛手里,又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姜昕媛的背上,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轻声安抚着她的情绪。
“别怕别怕,到了嫂子家就没事了,待会儿等你缓过来,我送你回去,不用担心。”
姜昕媛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终于渐渐回暖,她仰头将一杯水一口喝了个干净,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肠胃,也让她慌乱的心神终于慢慢缓了过来。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紧蹙的眉头,看着秦慧芬,语气带着后怕说道:“我刚才在来的路上,在树林岔路口碰到陈大锤了,他就守在树林门口,一直缠着我想跟我搭话,我觉得他肯定不怀好意,太吓人了。”
陈大锤是村里出了名的浑人,秦慧芬安慰道:“陈大锤脑子有问题,下次你出门就带上陆村医,他肯定会护好你。”
“嗯”,姜昕媛彻底平静之后,说起了自己的正事:“不知道陈大哥回来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打算明年做大棚。”
秦慧芬点头:“提了一嘴,不过他自己也不懂,我也没多问。”
姜昕媛道:“嗯,空口说都是白搭,我打算在牛棚旁边的空地上先做一个简单的大棚,可以让村里人参观。不过我不懂育苗,想找嫂子你帮忙。”
先别说,这大棚生意,他们家有投资,也能分杯羹,就冲姜昕媛的救命之恩,秦慧芬都不会拒绝。
秦慧芬人爽快,一口应下:“你把种给我留在,我这两天好好发种,等用的时候直接抱走就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菜种、苗床大小、保暖方式全都敲定。
刚结束商讨,陈超英从外面回来。
秦慧芬立马安排道:“你去送昕媛回家。”
姜昕媛不是第一次来家里,以往都没有送过,今天怎么格外特殊。
心里犯嘀咕,陈超英也没问。
跟姜昕媛走在路上,顺便提了他“打窝”的事情。
一切都在计划中进行。
很快,到了牛棚,陈超英闲聊了两句就离开。
姜昕媛木然的坐在凳子上,一直没有说话。
陆盛泽看她神色不对,抬手摸了摸她额头。
“没有发烧啊!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姜昕媛长出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慧芬嫂子说明天就能开始育苗,计划不变。就是……我在岔路口遇上陈大锤了。”
陆盛泽神色一收:“陈大锤?在哪里遇见的,他是不是又喝多了拦路耍疯?”
上次姜昕媛搬家的时候发生的事情,陆盛泽记忆犹新。
“不是。”姜昕媛摇头,语气凝重,“他没喝酒,而且……太不对劲了。”
她把刚才那一幕,一点点说给陆盛泽听。
“他收拾得特别干净,衣服整齐,头发也梳了,一点酒味都没有。可最怪的不是穿着,是他整个人的神态,太假了。
眼睛特别清醒,一直盯着我看,笑的时候特别僵硬,嘴角扯着,一看就是装出来的。”
陆盛泽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他知道陈大锤是什么人。
像他那种常年泡在酒里的人。
身上的精气神早就散了,不可能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姜昕媛的猜想没错,这个是是装的,可他为什么要装?陆盛泽觉得有些猫腻。
“他是不是听了什么事情,有了什么歪心思?
姜昕媛心头一沉:“我最近挺低调的。”
陆盛泽语气不容置疑,“不管他什么心思,至少现在看来,他对你是有威胁的。以后你任何时候出门,都必须跟我说一声,不许一个人单独走村道,尤其是早晚、偏僻路段。有我在你身边,他不敢随便动手。”
“我知道了。”姜昕媛点头,心里也后怕,“以后我不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