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钱?哪来的钱?”
陈老太眼尾一斜:“陈超英,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就看着老娘被你媳妇欺负?”
不等陈超英开口,秦慧芬先说话:“妈,村里人都知道,咱家没分家,家里的钱都是你管着。
那天孩子高烧不退,我和超英着急带孩子去医院。大晚上回家拿钱。你在家里睡觉,门都不开。
孩子病耽误不起,我们只能借钱去看病。其中有大队长借的,这钱你不能赖吧。”
秦慧芬特地只提了陈伟强。
陈老太欺软怕硬,她敢去牛棚闹事,但在陈伟强跟前,绝对是笑脸相迎。
陈伟强的钱,她不敢赖。
“杀千刀的玩意儿,你们还敢拉饥荒,现在欠了一屁股债,我去哪儿拿钱还。”
陈老太一声惊吼,把家里人都招来了。
陈超英兄弟几个齐齐站在陈老太身后,怒冲冲地看着陈超英,几个嫂子陪着笑脸。
“超英,这大路上,村里人都看着,有什么事咱回家说,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慧芬,孩子好了比什么都强,老陈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这钱慢慢赚,总能还上的。”
“孩子还在旁边站着,病刚好,经不起折腾。大人生气别把孩子吓到,回家关起门来商议就行。”
“妈年纪也不小了,她那性子你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不会真的不管的。”
……
几个人轮番劝导,让秦慧芬息事宁人。
都说人越穷,越好面子。
秦慧芬就是这种。
她怕闹事,怕被别人戳脊梁骨,怕人在背后说长论短。
可今天,都不一样了。
就欠钱这事论,除了她,都是敌人。
嘴角微扬,挨个回怼:“大嫂,你家男人是老大,妈以后指望着他养老。妈确实是刀子嘴豆腐心,可惜刀子嘴对着我,豆腐心对着你。
大哥欠了外债,她就算是赔上命,也得帮你们还上了。我们不一样,她说不管就是真的不管。
今天当着人的面,我就要一个说法,这钱还不还?”
不看老大媳妇儿脸色,秦慧芬接着问道:“弟妹,你在村里,这两天的流言都听到了吧。
人家姜知青和陆村医,知道晓东病的重,大晚上觉也不睡,送我们去了卫生所。与其说晓东是医生救回来的,不如说是人家两口子救回来的。
你说咱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可前脚人家救了命,后脚妈就去牛棚闹事?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
秦慧芬看着下一个,眼神中泛着寒光:“三嫂,孩子小,不是傻,谁对他好,对他不好,他心里都清楚,鬼门关里绕了一圈,这点小阵仗吓不到他。
以前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本事,知道他被欺负了,也没办法还手,但这一次我不会善罢甘休。”
刚刚在回来的路上,秦慧芬从陈晓东的嘴里问出来了。
孩子是被老三家的小儿子推下去的。
这仇她记着:“三嫂,你儿子还在她姥家吧?什么时候接回来,还是等我自己上门找人?”
老三媳妇心虚:“好心当作驴肝肺,超英,你家谁当家做主?就让一个女人数落妈,骑在陈家头上?”
陈超英愚孝,这种明晃晃的挑拨,以前对他有用。只要说一句别人对张玉莲不好,陈超英就是出头的鸟。
所有人都等着陈超英发火呢。
可陈超英低着头,没有反应。
刚刚在车上,秦慧芬问孩子出事的缘由,他也听着,听出来了老娘的偏颇。
出供销社后,秦慧芬的质问,让他一路上都在反思。
他心底知道,这个家,他最亲的人是秦慧芬娘俩。
他再不主事,就成孤家寡人了。
所以今天他不能下秦慧芬的面子,得让她把心里的恶气撒出来。
陈超英的反应,让秦慧芬很满意,她接着质问。
“二嫂,爹娘什么人,你最清楚了,回了家,我什么都要不出来”,秦慧芬回头看着陈老太。
“红林村都是一个姓,拐着弯都是亲戚。我一个外嫁妇,娘家远,只能求大家伙做个主了。”
秦慧芬作为外嫁妇,被欺负了,传出去损害的整个村的名声。
红林村有聪明人,会给她公道。
果然,陈伟强很快就赶来了。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村里德高望重的老叔公。
“张玉莲,这么多人看着,你脸上不臊得慌?带上你一家子,跟我去大队,有什么事情说开。”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大队委院子。
关上门,隔绝了村里人打量的视线。
陈伟强开口定调:“孩子送去卫生所那晚,我也看到了,情况紧急。我支援了一部分钱,你们家可以慢点还。
陆村医两口子,那晚上又出钱又出力,是晓东的救命恩人。他们两口子在村里没有根基,不容易。这钱得当紧着先还。今天就说个还钱的章程吧。”
张玉莲张嘴:“伟强,不是婶子不讲理,实在是没钱,我们这家子,好几十张嘴,每顿饭都得吃两大锅。总不能一大家子饿着肚子还吧。”
老叔公猛吸了两口大旱烟:“这钱是超英花出去的,他还。”
秦慧芬回道:“我们一家三口,俩大人都是劳力,养一个小孩子,不费钱。按理说,我们能还上。但是现在超英挣了钱,一分不留,全交给家里,我们没钱还。”
老叔公没说话,等着门外有了动静。
陈超英的父亲,年纪也不小了,刚过六十,就不在村里干活了。每天除了睡觉,就是逗逗猫玩玩狗,是陈家过得最舒坦的那个。
今天陈家闹事,得他做主。
刚刚他就派人去陈家喊人了。
等着陈老汉进了门,老叔公才开口:“守生,你也是当爷爷的人了,你爹去得早,走之前让我多照看你一点。
你成了家,自己当家做主,我就没再管过。如今儿孙满堂,你这人家也闹得不错。今天我这个当叔叔的,就再教你最后一次。
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们大了,各有各的家要养。当爹妈的,对孩子总会有一碗水端不平的时候。干涉的多了,兄弟们就成了仇人。
村里人等孩子们结了婚,都会分家,为的就是兄弟们和和乐乐,家族兴旺。
你爹临死前分了家,那时候你们兄弟几个都还没结婚,你爹走得有遗憾。这么多年,你才一直坚持一大家子一起过。
我理解你,可这不是正道。今天这事就是你不分家闹出来的祸事。超英孝顺,你们当他是老黄牛用,用他挣得钱搭其他兄弟,这不合适。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事我给你指条路,要么,回去把家里的钱拿出来,欠多少还多少,今天把事情了结,别落了村里人话头。
要么分家,超英自己欠下的债,自己还,和你们老陈家没关系。”
分家,两个字勾动了陈家人的心。
都是四十的人了,吃口饭还得看爹娘的脸色,陈家人都想分家。
但这种惹人嫌的事情,没人敢提,怕陈老太闹事,分家不成反成了陈老太眼中钉,以后受磨磋。
分家是大事,陈伟强看陈家人没有出声,开口道:“叔,婶子,这事你们回家商议一下。要是不想分家,今天天黑之前让超英把钱送来,我做证人,还给陆村医两口子。
要是分家,明天也来给我个信,咱按流程走,我们干部主持,给你们分家。”
张玉莲这会儿脑子乱着,没有头绪,求救的看向陈老汉,没有得到回应。
“好,谢谢大队长和老叔公了。”
这个建议,和秦慧芬想的一样。
陈家人怎么闹,她不想插手。
谢过之后,直接走人。
出了大队,秦慧芬看了看天。
和刚刚进去的时候一样,晴空万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心里就是踏实。
好像有那么几团乌云,几年了,压在头上,终于散了。
低头看到儿子,一个人拿着新玩具,玩得开心。
“走,儿子,娘带你去给救命恩人磕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