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音出了大牢,长夜起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人衣袂纷飞。
她刚走到二堂门口,一个衙役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张纸条:“总捕大人,方才有人用箭将这张纸钉在府衙大门上,属下追出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云清音接过纸条,就着廊下灯笼的光展开细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云寂山庄,若想救人,独自前来。”
地址与赵文谦所说一般无二。
她眸光一凝,将纸条收入袖中,对那衙役吩咐道:“去把派出去找人的都喊回来,不必再找了。”
衙役一愣:“大人,可那小姑娘……”
“我已经知道她在哪儿。”云清音出言打断,挥手示意,“去吧。”
“是!”
衙役领命,快步跑进夜色里。
云清音转身往会客厅走去。
……
会客厅里又一次灯火通明。
君别影斜靠在椅中,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把玩着那颗始终没吃的花红果,神色慵懒中透着几分凝重。
寒锋立在门边,面无表情,手一直按在剑柄上,食指不停点着刀身,显然在强压着肃杀,等候指令。
孙思远在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着,嘴里念念有词。
见云清音进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总捕,可有阿阮消息?”
云清音微微颔首,将袖中纸条递给他。
孙思远接过一看,气得一拳砸在会客厅里的长桌上:“这个商戚拿谁开刀不好,偏要拿一个小姑娘开刀!”
他将纸条往桌上狠狠一拍,咬牙切齿道:“若让我抓住他,我一定要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药王谷十大毒药,我挨个给他尝一遍,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云清音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劝道:“孙大夫,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孙思远急得失了往日里的淡定从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阿阮那孩子,跟了我这许久,性子温顺又懂事,一直都很让人省心。如今落入那贼人之手,我真的……”
他说不下去,拳头攥得咯咯响。
云清音等他稍稍平复,拉着他在座位上坐下,才道:“你放心,他们没有见到我之前,是不会动阿阮的。”
“商戚抓她,是为了要挟我,不是要她的命。”
孙思远抬起头,眼中满是殷切的希冀:“总捕,你一定要把阿阮救回来!我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
云清音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沉静而笃定:“我会的。”
她走到主位坐下,将手里的纸条重新展开,放在桌上。
君别影凑过来看了一眼,挑眉道:“云寂山庄?这名字,怎么这么像圆寂山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云清音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指着纸条说道:“商戚只写了让我独自前去,不过以他的性子,定然算准了你们都会去。”
她抬眸,“既然他都算到了,那我们就一起去。”
君别影眸光一亮,摩拳擦掌:“太好了,本王陪你去。”
他想去见识一下,所谓云寂山庄,如何让人圆寂。
云清音看了他一眼,君别影含笑回视她,眼里写满他要去看热闹的玩味。
她没有拒绝:“可以,不管商戚想做什么,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
孙思远急急举手:“总捕,我也要去,我要亲自去把小徒弟救回来。”
“孙大夫,“云清音仰头,神色认真,“你要留下。”
孙思远一怔:“可我……”
“解药还需要你坐镇后方。”
云清音截住他的话,眸色微敛,“陕州城这么多百姓,戒除药瘾离不了你。若我们都出去,万一这边出了乱子,谁来处理?”
孙思远欲言又止,半晌竟寻不出一句辩驳之语。
他知道云清音说得对,解药的配制和发放离不开他,那些正在戒除药瘾的百姓也离不开他。
而且,以云总捕和王爷的本事,若是救不出阿阮,他就算跟去,也无用。
“好。”
他思忖片刻,重重点了下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塞到云清音手里。
“这是我新配的解毒丹,你们拿着以防万一。商戚那人阴险狡诈,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云清音伸手接过,收入怀中:“多谢。”
孙思远站起身,郑重地对着云清音、君别影还有寒锋行了一礼:“阿阮就拜托你们了。”
君别影收起平日的玩世不恭,认真点头:“放心,本王定将那丫头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寒锋并未多言,只抱拳一礼。
云清音道:“知府衙门就交给你了,孙大夫。”
“好。”孙思远颔首应下。
“既如此,”云清音望向窗外夜色,夜黑得深沉,墨色如渊,似要将一切吞噬,她倏然转回头,拍案而起:“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三人出了会客厅,牵来马匹,翻身上马。
夜色中,三骑快马冲出知府衙门,往城北方向疾驰而去。
……
城北三十里,云寂山庄。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三人勒马于山道尽头,眼前出现一片绵延至天际的花海。
妖冶的红色、诡艳的紫色、刺目的白色……各色花朵交织在一起,铺满整个山谷,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绚丽的色彩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美得惊心动魄,又美得妖邪无比。
君别影眯起眼,似被眼前的花海迷眩住:“这些是……”
“罂粟花。”云清音声音冷厉,“极乐丹的主药之一。”
罂粟花海在晨风中摇曳,嗅着风中拂过的花香,竟甜美的熏人欲醉。
云清音胸口骤然涌起一阵窒闷感,这花香得好不寻常。
她立刻屏住呼吸,沉声命令道:“闭气,这花香不对劲。”
君别影和寒锋也察觉到了异样,当即屏住呼吸,取出帕子掩住口鼻。
三人沿着花海中间的石径往里走,两侧的罂粟花越开越盛,几乎要将人淹没。
走了约一刻钟,一座黑瓦白墙的山庄出现在眼前。
山庄大门敞开,门口站着一排黑衣人,为首的见他们到来,也不说话,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清音三人下马,将马缰交给迎上来的小厮,跟着黑衣人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来到一处宽阔的院落。
院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雅致,与外面那片妖异的花海形成鲜明对比。
黑衣人将他们引到会客厅门口,躬身道:“三位请稍候,我家主人稍后便来。”
说完,他垂手退到一旁。
云清音踏入会客厅。
厅内陈设极为奢华,紫檀木的桌椅,汝窑青瓷,墙上挂着数张前朝名家的山水画。
正中紫檀木大案上,陈设着一套上好茶具,茶香袅袅,分明是方才沏就的。
三人落座,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身绫罗绸衫的女子缓步走入,她身姿窈窕,眉眼娇媚,举止间尽是温婉风韵。
她朝云清音三人福身一礼,身姿娉婷:“三位贵客大驾云寂山庄,小女子代庄主前来迎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小女子莫敢不从。”
云清音眸光淡淡,没有接她的话,只道:“让商戚出来。”
娇美女子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商老板他……”
“不必装了,”云清音喝住她之后的说辞,“我们就三人,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们跑了不成?”
话音方落,内室传来一阵低笑。
“云总捕果然好气魄。”
珠帘挑起,商戚从内室缓步走出。
他依旧是那副打扮,一身绸衫,手戴玉扳指,细长的眼眸含着笑意,笑容阴冷。
他在主位坐下,挥手让娇美女子退下,这才看向云清音:“云总捕亲自登门,商某真是蓬荜生辉。”
云清音冷眼瞧着商戚,开门见山:“放了阿阮。”
商戚笑了笑,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云总捕何必着急?这茶可是上好的顾渚紫笋,一年只得几斤,便是宫里也少见。”
“三位远道而来,不尝尝岂不是可惜?”
他示意旁边侍立的侍女斟茶。
云清音不动。
商戚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怎么,云总捕怕我下毒?”
他看看君别影,又看看寒锋,悠悠道:“你们身边那位孙大夫,可是药王谷的高徒,连极乐丹的解药都能研制出来,想必没少给你们备解毒之物吧。”
君别影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悠然品了一口。
“嗯——”他眯起眼,俊脸上露出一副回味无穷的神情,“果真好茶,香气清幽,回甘悠长,确实宫内少见。”
他侧头看向云清音,端起她面前的茶盏,朝她举杯:“云总捕,不妨品一品?”
端的那叫一个比商戚还主人。
云清音瞥他一眼,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她将茶盏往桌上一放,抬眸看向商戚,语气冷淡依旧:“茶已喝,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商戚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云总捕还真是直接,可惜了这杯好茶。”
他放下茶盏,拍了拍手:“既然云总捕这般爽快,来人,把咱们的贵客请上来。”
片刻后,两个黑衣人抬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阿阮软软地靠在一个黑衣人怀里,双目紧闭,小脸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云清音眸光一沉:“你对她做了什么?”
商戚斜斜靠在椅背上,低头漫不经心地旋转大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也没什么,只是让这位小姑娘,体验了一番极乐丹的美妙。”
他舔了舔唇,那动作配上他阴柔的面容,说不出的变态与恶心。
云清音神色骤冷。
“你放心,”他笑道,“不过是一点小剂量,死不了人。反正你们有解药,回去喂她几碗就是。”
他挥了挥手,黑衣人又将阿阮抬了下去。
商戚重新抬眸,看向云清音,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这小丫头倒是硬气,软硬不吃,不肯被我收买。”
“我只好用些销魂手段了。”
他邪肆一笑:“不过你放心,这么一个小豆芽,我还看不上眼。”
君别影“咦”了一声,凑到云清音耳边,“这人,竟笑得比本王还邪恶。”
云清音神情未动,可眸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商戚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这才继续道:“云总捕,咱们谈谈如何?”
云清音:“说。”
商戚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你把陕州城让给我,我就把这小姑娘还给你。”
云清音眸光一凝,周身气息骤然冷了几分,虽未言语,那股迫人的威压已无声散开。
商戚往后一靠,并不惧怕云清音压人的气势,悠悠道:“我也不去别处,就在陕州城待着。你们就当看不见,该干嘛干嘛。我呢,每年给你一成的利润,如何?”
云清音冷厉一笑,缓缓道:“你也配和我谈条件?”
商戚也不恼,反而笑出声来:“怎么不配呢,你们的人可都在我手里。”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君别影叹息一声,微微扬眉:“商老板,极乐丹的解方都已被官府公布出去,你还想做这行生意,怕是不行了吧?”
商戚却哈哈一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那片妖异的罂粟花海在晨风中摇曳生姿,绚烂得勾魂摄魄。
“看到外面那些花了吗?”他回过头,指着那片花海,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那可是好宝贝啊!”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里满是得意:“极乐丹不过是我随手弄出来的小玩意儿,这些罂粟,可不止能做丹药。”
“你们不懂,它能磨成粉,掺进香料里,点上之后让人飘飘欲仙。能熬成膏,加进糕点里,吃了就忘不掉。制成膳食,说是能治百病,让人心甘情愿掏空家产来买……”
他越说越兴奋,细长的眼睛里光芒万丈:“你们想想,这得是多大的利润,能养活多少人。”
云清音嗤道:“伤天害理的勾当,也配谈自己能养活多少人?”
商戚不为所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狂想之中,“我给他们极乐,给他们慰藉,我这是在做好事,在给大家谋福祉!”
他看向云清音,又看看君别影,笑容里满是蛊惑:
“云总捕,君王爷,大家有什么不好谈的,我每年无条件给你们一成利润,若是皇家也愿意,我再拿出一成分给皇家。”
他循循善诱:“大家一起发财,何乐而不为?”
“君王爷代表皇家,只要您点个头,这事就成了。”
云清音不想再听他多说,站起身,目光冷冷看着他:“你这是在掘天启的根基。”
商戚的笑容一僵。
“罂粟是什么东西,你比我清楚。”
云清音怒意满满,“它能让人上瘾,能侵蚀人的神志,能让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你所谓的利润,是用多少人的性命堆出来的?”
商戚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云清音沉下脸,语带讥诮:“你想在陕州城做这生意,想都不要想。”
商戚盯着她看了片刻,不怒反笑,笑容里满是阴冷和狠戾。
“既然如此……”他站起身,挥了挥手,“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朝门口走去,走到珠帘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来人,送客。”
话音一落,门外涌进来十几个黑衣人,将云清音三人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