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专政的脚步一顿,头也没回,钻进车里走了。
面包车,皮卡车先后从村部院子中开出。
钟思远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秦开河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支烟,烟已经烧到一半了。
胡专政站在他的对面,额头出汗。
“秦书记,钟思远这个小子很恶毒。还没等我说完,他就把话题转到了董太平矿上。老赵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如果查下去的话,什么都能查出来!”
秦开河没有说话,把烟灰弹到了地上。
年轻人着急的时候很容易说出错误的话或者做出错误的事情。
如果钟思远敢在纪委,安监站面前阻挠执法的话,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给他扣上“只重产业,不重安全”的帽子。
到时候不用秦开河动手,区里就会有人出来说话的。
但是他无论如何计算,也没想到钟思远根本不按他所设的路线来走。
不拦,不闹,反而顺着安全生产的话题往上扯,一脚踢到了董太平矿。
董太平矿是他的一个弱点。
当初董太平找到他,说矿上效益不好,想早点复工,希望乡里通融通融。
他批准了。
从程序上来说有些问题,但是这是为了乡里的经济发展。
那时候钟思远还没有来,大萍乡的税收就靠几个矿。
钟思远现在提出这件事情,并不是要整董太平,而是要整秦开河。
“老赵那边你打过电话了吗?”
秦开河说话了。
“叫他回去把资料整理好,不要让别人抓住把柄。”
“他不顶用。”
秦开河把烟头熄灭。
“钟思远如果真的想查的话,老赵能挡得住吗?周明义那边来过一次,通风记录代签的事情已经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了。把近三个月的资料翻出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胡专政急了。
“那么要怎么办呢?秦书记,这件事情不能拖了!钟思远今天说的话,明显就是针对董太平矿的。如果他把煤矿的事情捅出去的话。
秦开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先回去吧。柳沟村的安全检查,先放一放。等我想想办法。”
胡专政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秦开河阴沉的脸色后就把话吞了回去,转身走了。
秦开河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中,他的脸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柳沟村的这一步棋他又走错了。
查安全的时候,结果把火种带到了自己身上。
为什么钟思远会变得这么不好对付呢?
钟思远出了村部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到乡里,而是去了柳德厚家。
老柳跟在后面,小声说:
“钟乡长,大柱今天跟纪委的人吵了一架,我怕他晚上又上火,那孩子性子急,你帮我说说他。”
钟思远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柳德厚家院子外面,听见里面传来柳德厚的声音。
“吵什么吵?跟官家人吵,你能落着什么好?手上的活不做了?料子不刨了?”
大柱的声音也不小。
“师傅!他们已经欺负到我们头上了,说我们做棺材有安全隐患。棺材放在屋里,刨花堆在墙角,柴火烧在院子外面,哪里会有危险呢?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恶心人!”
柳德厚没有开口。
钟思远把院门推开之后就进去了。
大柱见到他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站了起来。
“钟乡长!”
柳德厚没有回头,仍然弯着腰在干活。
钟思远走到大柱的身边,在大柱的肩上拍了一把。
“我知道了,吵就吵了,以后做事动动脑筋,跟当面的官家人动手,吃亏的是你。”
大柱红着眼睛,小声说:
“我就是气。”
“气不过也要过日子。”
钟思远坐在旁边的木墩上,接过老柳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他们就是要我们乱。你越急,他们就越高兴。你不吵不闹,手上活不停,到了时候把货物交出去,比骂还痛快。”
大柱不再说话了。
柳德厚停下手里的刨子,转过身来。
“钟乡长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大柱,去把墙角的刨花收拾起来放到柴房里。每天下班之后都要把地面打扫干净。他们说有隐患,我们就把隐患全部消除掉,让他们挑不出问题来。”
大柱点头之后拿起扫帚去打扫卫生了。
柳德厚看着钟思远,慢悠悠地说道:
“钟乡长,今天的事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有些人没事干,总得干点什么,咱把活干好,让他们白忙。”
柳德厚咧嘴笑。
“你这句话很像我们老木匠所说的话。”
郑文博是在第二天下午才知道柳沟村的安全情况被调查的事情。
小陈从外面回来之后,把听到的事情全部都告诉了大家。
“老板,安监站和纪委的人去柳沟村,说是要停工整改。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走了。我听说钟乡长在村部跟胡专政扛了一轮,还扯到了董太平矿。秦书记那边怕惹火上身,就把人叫回去了。”
郑文博正在给一盆盆景修剪枝叶,听完之后剪刀停在了空中。
“钟思远牵涉到董太平矿的事情了吗?”
“对了,据说还让安监站的人把近三个月的通风记录交上来。”
郑文博把剪刀放下之后就笑了。
“这年轻人很敢做。”
小陈走到旁边。
“老板,这是不是对我们有利的机会呢?柳沟村被纪委关注之后,钟乡长的压力应该很大。此时送炭火过去,拉近彼此的距离。
郑文博摆了摆手。
“你不明白。钟思远现在并不急于解除压力。他是在等秦开河的动作。谁先动的人就会处于不利的地位。”
小陈似懂非懂。
“那咱就不动?”
“不动。材料要送出去,货款也要结清。其他的就不要说了。到了该出招的时候,我就会出招。对了,刘永去村里调查,人还没有回来。等他回来之后,你就把柳沟村最新的用料情况摸清楚了,不要声张。”
郑文博拿起剪刀继续修剪盆景。
钟思远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从不硬碰硬去争口舌输赢。
专抓对手的软肋打。
明明身处被动局面,却反手把压力全部甩回对方身上。
这份临危不乱的心智,远不是乡里那些按老套路办事的干部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