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砚礼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你现在还不能下床。”
“我可以坐轮椅。”
傅砚礼没有回答。他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插上牙签,递给她。
周稚梨没有接。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祈求,有坚持。
傅砚礼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放下碟子,站起来。“我去推轮椅。”
周稚梨住在这家医院的普通病房,傅斯安在另一家医院,傅砚礼请了国内最好的儿童心理专家,专门为他组建了一个治疗团队。
两家医院隔了半个城。
傅砚礼推着轮椅,走过长长的走廊,出了住院部,上了车。他把周稚梨从轮椅扶到后座,轮椅折起来放进后备箱。
车子发动,驶出医院。周稚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初冬了,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着,看起来有些凄凉。
“傅砚礼。”她忽然开口。
“嗯。”
“景泽……这几天有没有找过我?”
傅砚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来。
“他每天都来医院。站在楼下,不上来。晚上才走。”
周稚梨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那天在烂尾楼,陆景泽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想起他额头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想起他说“妈妈我错了”。
也想起他做的那些事,给宋清月指路,把周庭初引出来,差点害死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对他很失望。不是因为他是宋清月的孩子,是因为他做了那些事。我给过他机会,很多次。他每次都说改了,每次都没有改。”
红灯变绿。傅砚礼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你打算怎么办?”
周稚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想再看到他了,可是……他毕竟叫了我五年妈妈。”
车厢里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另一家医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傅斯安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周稚梨坐在轮椅上,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缝里漏进去一线光。
傅斯安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
和上次来看他时一模一样,和上上次一模一样,和每一次一模一样。
周稚梨看着那个缩在黑暗里的小小身影,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抬手敲了敲门,很轻,两下。“安安,是我。梨梨来看你了。”
里面没有声音。傅斯安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他就像一尊小小的雕塑,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安安,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牛奶。你上次说喜欢喝的那种,甜的,加了蜂蜜。”周稚梨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你出来喝一口好不好?就一口。”
没有回应。周稚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趴在玻璃窗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黑暗中的轮廓。
傅砚礼站在她身后,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玻璃窗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孩子,下颌线绷得死紧。
周稚梨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眼睛疼得睁不开。她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急。
“他会好的。”傅砚礼的声音很低,“他会好的。”他重复了一遍,不知是说给周稚梨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周稚梨没有说话。她只是闭着眼睛,任傅砚礼推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出了住院部,上了车。
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傅砚礼把她从轮椅上扶到床上,盖好被子。
床头柜上放着那碟苹果,已经氧化了,发黄。
周稚梨看了一眼,没有吃。
“你回去吧。”她说,“你今天在这里待了一天了。公司有事。”
傅砚礼看了她一眼。“公司没事。”
周稚梨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傅砚礼知道她没有睡着,但他没有拆穿。
他坐在床边,拿起那把水果刀,又开始削苹果。这一次,他没有削给自己,也没有削给周稚梨。
他削完一个,放在碟子里,又削一个,又放在碟子里。削了三个,停下来,把刀放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削苹果时细微的沙沙声,和心电监护仪偶尔的滴滴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和灯光混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周稚梨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蜷起来的虾。
傅砚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碟子里的苹果倒进垃圾桶,洗了碟子,洗了水果刀,放回原处。他走回床边,坐下来,继续守着。
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到病房里的灯还亮着,想进来提醒该熄灯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看到那个男人坐在床边,握着那个女人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收回脚步,轻轻走开了。
——
陆景泽站在医院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不知道哪一间是周稚梨的病房,他只知道她在上面。
他每天都来,站在楼下,从早上站到晚上,然后离开。
他没有上去,因为他知道,她不想见他。那天在烂尾楼,她看他的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比愤怒更让他害怕,比厌恶更让他难受。
他低下头,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初冬的风很冷,吹得他脸颊发疼。
他转身,往医院门口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人靠在路灯柱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像在等什么人。
那人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下颌线比记忆中的更硬,鼻梁更高,嘴唇更薄。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变。
阴鸷,冰冷,像毒蛇一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