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祭……一整个地域的生灵……”
林清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但密室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玄没看她。
他的视线钉在那个枯瘦老者身上。
“说具体的。”
老者打了个哆嗦,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万灵源胎启动……需要扎入目标之地的地脉深处,以血祭为引,点燃整片区域的气运……”
“多久?”
“七……七日。”
老者的牙齿在打架,话说得磕磕巴巴:“源胎扎入地脉后,需要七日时间才能完成气运的完整剥离和转移。”
“七日之后,那片土地上的一切,全部会被抽干。”
周玄右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太华老祖离山几天了?”
老者吞了口唾沫。
“五……五日。”
密室里没人说话。
林清竹的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她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发紧:“只剩两天了——”
周玄抬手,制止了她。
他没接这话,反而继续盯着老者。
“源胎扎入地脉之后,太华老祖本人在做什么?”
老者显然没想到他问这个,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老祖他……他必须全程以自身道果为媒介,引导气运本源流入体内。”
“全程?”
“对,全程。”
老者使劲点头。
“源胎只是通道,真正接收和转化本源的是他的道果,这个过程中他不能分心,不能中断,等同于……等同于闭关。”
“闭关。”周玄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的手指停了。
林清竹站在旁边,呼吸急促,但她了解周玄,那根手指停下来的时候,往意味着他已经想到了什么。
果然。
“最后一个问题。”
周玄的声音平了下来,平到不像是在讨论一件关乎数百万人性命的事。
“源胎抽取本源的时候,传输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
老者愣住了。
“我换个说法。”周玄身子微前倾,一字一顿。
“太华老祖通过万灵源胎吸收北地的气运本源,那北地的东西,是不是也能顺着这条通道,灌进他体内?”
老者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周玄等着他。
三息后,老者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好像突然理解了什么,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是……是的……”
他的声音碎成了渣子:“源胎只管传输,不分好坏,它是通道,不是筛子,只要东西在那片地脉的本源里,就会被一起抽过去——”
话没说完。
周玄已经靠回了椅背。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林清竹看见了,周玄嘴角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弧度。
“你想往那条通道里灌什么?”
她开口时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害怕,是那种每次看见周玄露出这种表情时特有的、夹杂着无奈和心惊的语气。
周玄没直接回答。
他转头看向站在密室角落里的玄冥老祖,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玄冥前辈。”
“当初从你道果里抽出来的那缕'无'的污染残渣,阵盘碎片还在吗?”
玄冥老祖的脸色唰地变了。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闪过一瞬间的惊恐,然后是更大的惊恐,接着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袖口。
那个动作出卖了一切。
“你居然留着?”盟主的虚影忽然波动了一下。
玄冥老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被当众抓了个现行,既恼怒又心虚。
“老夫只是……以防万一……”
“留着好,留着好。”周玄打断他,语气甚至带了点笑意。
“现在用得上了。”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
“太华老祖通过万灵源胎敞开道果,主动吸收北地的气运本源。”
“七天之内,他不能分心,不能中断,不能停下来检查自己吸进去的是什么。”
“如果——”
周玄停顿了一下。
“如果本源里混入了一缕浓缩过的'无'之污染呢?”
密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苍梧老祖停下了捋胡须的手。
姜武帝的传讯玉简还悬在半空,此刻也像被按了暂停。
盟主的虚影彻底静止不动。
只有林清竹,只有她,在最短的时间内理解了周玄的意思。
“你要把毒顺着他自己打开的管道灌回去。”她的声音很平,但指尖在微发颤。
“对。”
周玄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太华老祖现在的状态,相当于张着嘴趴在河边喝水。”
“他以为河里流的都是干净的气运本源。”
“那我们要做的事很简单——”
“往河的上游倒一管毒进去。”
“他自己会喝下去。”
“喝进道果最深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周玄的食指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
“道果已经烂透了。”
没人说话。
玄冥老祖的手还捂在袖口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骂人又骂不出来。
苍梧老祖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缠绕的一条碧绿枯藤,那是他思考时的老习惯。
“周小友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我们不需要去北地和太华老祖正面交手?”
“不需要。”
“甚至不需要靠近他?”
“不需要。”
“只要把东西混进北地的地脉本源里,让万灵源胎替我们送过去?”
“对。”
苍梧老祖吸了口气。
“但问题是——”
他眉头皱起来。
“我们怎么把'无'的污染送到北地地脉里?距离这么远,时间只剩两天。”
周玄看向玄冥老祖。
“前辈,碎片拿出来。”
玄冥老祖的脸抽了一下。
但他也是活了几万年的老东西了,这点轻重缓急分得清。
他从袖中极不情愿地掏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灰黑色的阵盘残片。
残片上还残留着归元净化阵的纹路痕迹,在某些角度下,能隐约看见一缕细如发丝的黑气在碎片内部蠕动。
那东西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反胃。
玄冥老祖把碎片放在石桌上,手指一缩,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当日净化老夫道果时剥离出来的残渣。”
他皱着脸。
“量不大,但纯度极高。”
周玄拿起碎片,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够了。”
“够?”
盟主的虚影微晃动。
“太华老祖好歹是长生境,他的道果再怎么被污染过,底子还在。就这么一缕……”
“前辈。”
周玄打断他。
“他不是在防御状态下被人灌毒。”
“他是在主动、全力、毫无防备地吸收。”
“道果完全敞开,本源法则的壁垒主动降到最低——因为他要最大限度地接收北地的气运。”
“这种状态下,别说一缕浓缩的'无',就是一丝——一丝就够了。”
周玄把碎片收入掌心。
“人在干渴的时候灌水,不会先验一下水里有没有毒。”
“何况他以为自己喝的是救命的甘露。”
林清竹看着他。
她的脸色已经从惨白恢复了一些。不是因为害怕消退了,是因为她看到了活路——北地的活路。
“运输的问题怎么解决?”她问。
“姜武帝已经在北地了。”
周玄从腰间取出那枚远距离传讯玉符。
“我把东西空间传送过去,他负责在两天之内找到万灵源胎扎入地脉的位置,把污染混入地脉本源的流向之中。”
“太华老祖一边吸,一边中毒。”
“等他发觉不对的时候,'无'已经扎进了他道果的根里。”
“到那时候——”
周玄语气很淡。
“他要么立刻停止吸收,放弃万灵源胎,放弃所有已经到手的本源,灰溜溜地跑回来想办法自救。”
“要么硬撑着继续吸,赌自己能扛住。”
“不管他选哪个,他都输了。”
密室里又安静了几息。
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恐惧和绝望带来的窒息,这一次是被一个过于精巧的计划震得回不过神。
盟主的紫金虚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
“毒蛇噬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