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皇帝没有立刻答,他正在看一份奏折,像是没听见。
内侍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晋王求见。”
这一次,皇帝才抬眼“何事?”
“未言......”
皇帝点了点头“让他等。”
这一句,很轻。但意思很明白,你可以来,但不一定见。殿外,日头正盛,晋王站着,一开始站得很直,后来,慢慢有点僵。再后来开始不动声色地换重心,他不是第一次等,但这一次不一样。因为他知道,他是来求的,半个时辰后。
内侍终于出来“请。”
晋王入殿,行礼“陛下。”
皇帝看着他“前日朝议,王爷言辞甚明。”
这句话,说得很平,却像是在翻旧账。
晋王微微一顿“臣思之再三,觉得......”
他声音压低了一点“推恩之议,亦有可取。”
殿中安静了一瞬,皇帝没有说话,他等他把话说完。
晋王继续:“只是,臣家中子嗣众多,恐分配不均,生出纷争,故......”
他抬头“愿请朝廷裁之。”
这句话一出,连内侍,都忍不住微微侧目。裁之,意思很简单,你来替我分。
皇帝看着他,很久,然后轻轻问了一句:“你不信他们?”
晋王一愣。
“还是......”
皇帝语气依旧平“你不信你自己?”
晋王喉咙一紧,他没有回答,因为两个都对。
他只能低头:“臣只求一个公允。”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他只是说:“此事可议。”
又是这句话,晋王退下时,背上,已经有汗。他不知道,这一趟到底是进了一步,还是退了一步。第二个来的,是梁王,比晋王更直接。
“臣请朝廷立规,凡分封,须按序、按制。”
他说得很清楚,不是“帮我分”,是你定规则。
皇帝看着他“你前日也反对。”
梁王笑了一下“臣当时是怕乱。”
“现在呢?”
“现在......”
他顿了一下“更怕不分。”
这一句,说得很实在。
皇帝没有再问“此议留中。”
还是没有决定,但也没有拒绝。第三个来的,是赵王。最热闹的那个,这一次也最安静。
他进殿时,没有笑“陛下,臣有一事,需奏。”
“说。”
“臣三子。”
他顿了一下“私自聚人,图谋不轨。”
殿中,气氛一沉。
皇帝抬眼“你要如何?”
赵王低头“臣请朝廷查。”
这一句,更狠,不是分,是把自己儿子交出来。
皇帝看着他,很久“你舍得?”
赵王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臣舍不得,但......”
他抬头,眼神终于露出一点真“臣更舍不得,让他先动手。”
殿中,一片静,皇帝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开始失去控制的人“此事交有司。”
终于有了一道明确的回应,几日之间。诸侯往来,奏章不断,有请裁的,有请立规的,有请查人的。每一封,看起来都不一样,但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权力往上交。朝廷却很安静,没有大张旗鼓,没有连下诏令,只是一件一件地“收”,像是在接雨水,慢慢地,盆,就满了。
夜,四皇子站在一旁,桌上,是几份刚呈上的奏章。
他翻了一份,又放下“他们都来了。”
“嗯。”
沈昭宁站在窗边,没有看奏章。
“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四皇子看着她。
“你说过你什么都不做。”
“我确实没做。”
“那他们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一个个来求?”
沈昭宁这才回头“因为......”
她轻轻开口:“他们开始怕了。”
“怕什么?”
“怕......”
她看着他。目光很静“别人先动手。”
四皇子一怔。
她继续:“他们不是来求公道,是来借刀。”
风从窗外吹进来,烛火轻晃,四皇子忽然明白了,他们来朝廷不是因为信,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更大的力量,来压住别人。而这个力量一旦用了,就不会再属于他们。
“那朝廷......”
他低声问“要不要出手?”
沈昭宁笑了一下“已经在出手了。”
“哪里?”
她轻轻指了指桌上的奏章“他们写的时候。”
四皇子沉默了,是啊,当他们写下“请裁”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刀,递出去了。
夜更深,宫灯一盏盏亮起,像星,也像一只只眼睛,看着那些还在算的人。
赵王府出事,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午后,没有吵,没有闹,甚至没有人哭。只是一封信,信是三子写的,没有用公文,没有盖印,只是一张很普通的纸。字写得很工整,像是在写一篇策论。信被送到赵王案前时,他正在用膳,鱼汤刚盛好,还热。
“什么东西?”他没有抬头。
“回王爷,是三公子呈的。”
赵王“嗯”了一声,伸手接过,他以为,是请封,或者又是一场辩解,他甚至没急着看,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才展开。第一行字,很规整,“儿某,叩首。”他继续往下看,字不多。但每一行都很清楚。
“父王既议分封,儿以为宜速,迟则生变。”
赵王眉头微微一皱。
“若分,则请明定南地之归属,儿自请其地。”
看到这里,还算正常,甚至可以说很克制,他继续看。
“若不分”这一行,顿了一下,像是刻意留白。然后是下一句“儿当自取之。”
赵王的手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反应,只是看着那几个字“自取之。”
很干净,没有情绪,没有解释,像一把刀。没有鞘,他忽然觉得汤凉了,殿内,很安静。他把信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了一遍,字没变,但意思越来越清楚。这不是请,这是通知。
“他人呢?”赵王开口,声音很平。
“回王爷,三公子在外院。”
“让他来。”
“不。”
他顿了一下,改口:“本王去见他。”
外院,树影很深。三子站在那里,没有跪,也没有走,像是在等。赵王走过去,步子不快,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写的?”
“是。”回答很干脆。
“你说自取?”
“是。”
没有多一个字。
赵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比我年轻时,直。”
三子没有笑。
“儿只是不想再等。”
“等什么?”
“等父王决定。”
“那现在呢?”
“现在......”
他抬眼,目光不躲“儿要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