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发现: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起身,走到镜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也没有靠近,只是站着。像是在判断:要不要再看一眼,她最终没有,她转身,走开。第三日,宫人再减,有两人被调走,理由很简单:“这边用不上。”
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敢问,她听见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茶,放下,没有喝。这一日,她没有出门,也没有见人,她在屋里走了一圈,从门,到窗。从桌,到榻,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地方,她停在镜前。
这一次,她坐下了,她没有开灯。只借窗外的光,淡,柔,她看见了自己的脸,不清楚,却也足够,她抬手,没有用帕,只是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几处不均还在,没有扩大,也没有消失。就在那里,像是被留下的痕,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她没有再碰,也没有擦。
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样也好。”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第四日,没有人来,没有消息,没有召见,她起得更晚。也没有人催,她慢慢梳发,慢慢系衣,一切都很慢。不是刻意,是时间变多了,多到,她不知道该怎么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走到角落,把那只锦盒拿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打开。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推远了一点,像是在划一条线“够了。”
她说,这一句,比前几日都清楚。第五日,她开始不再等。早上,她没有问今日是否有召,中午,她没有看外面的路。晚上,她早早熄灯,她开始从“等待”里退出来。这一步,很小,却很难。
同一日,有人来报:“沈大人求见。”
她抬头,停了一息“让她进来。”
沈昭宁入殿,没有寒暄,没有多礼。她只是看了一眼这里,然后,看向她。这一眼很直,不像别人那样躲,也不像别人那样评,她只是看。
萧淑妃先开口:“你已经看见结果了,还来做什么?”
语气平,没有讽,也没有怨。
沈昭宁站着,没有坐,她说:“我不是来看结果。”
她顿了一下“我是来看,有没有别的可能。”
这句话落下,殿里安静了一瞬。
萧淑妃看着她,眼神第一次动了一下,不是被打动,是不理解“还有什么可能?”她轻声说“我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也不会再回去。”
她说得很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的事。
沈昭宁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来做什么?”
这一次,她问得更直接。沈昭宁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说:“你现在是你自己吗?”
这句话,很轻,却落得很深。萧淑妃的手,微微一紧,她没有立刻答,她看了一眼镜子。又看向她,然后说:“这重要吗?”
沈昭宁:“重要,因为......”她的声音很平:“你现在的一切判断,不一定是你。”
这一句,让空气变了一下,萧淑妃笑了一下,很淡“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
沈昭宁没有给答案,她只说:“我不决定。”
“但......”
她看着她:“你可以再决定一次。”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风,从窗外进来,很轻,带着一点花味。
萧淑妃终于开口:“如果我不想再决定呢?如果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够了。”
她看着她,眼神很稳,她是真的在问。
沈昭宁点头。“可以,那我就不再来。”
这一句,很干脆,没有劝。
萧淑妃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如果还有可能,代价是什么?”
沈昭宁没有立刻答,她只是说:“不是变回去,是重新来,而且......”
她顿了一下“未必更好看。”
萧淑妃没有再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我考虑一下。”
沈昭宁点头,没有再说。
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息,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这一次不是他们决定,是你。”
门开,她离开。门再关上,殿中,又恢复安静,萧淑妃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看了一眼那只被推远的锦盒,又看了一眼镜子,这一次她没有避。她站起来,走过去,坐下,看着自己,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再决定一次……”
才署的灯,一夜未熄,案上堆的,不是案卷,是药录,沈昭宁很少这样查一件事,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它太“正常”。
她翻开第一本《内廷脂粉录》,记录细到极致,何时配,何人配,何料入,何人验,何人送,每一步,都有名。每一个名,都能对上,她一页一页看,没有跳,没有快。
她在等一个不对,可直到最后一页,都没有。她合上,停了一息。然后换第二本,《太医院春燥案》,记录近三年宫中“皮症”,干燥,泛红,轻裂,全部是常见之症,没有一例与萧淑妃相同。她把两本并在一起,对照,还是没有。
她低声说了一句:“太干净了。”
辰时,她入太医院,太医们已候。他们知道她会来,因为这件事,已经到了“需要一个解释”的程度,沈昭宁没有寒暄。
她直接问:“她的脸,是什么?”
问题很简单,却没有人立刻回答,因为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
主事太医开口:“回大人,非毒,非疾,非伤。”
三句,每一句,都在排除。
沈昭宁点头。“那是什么?”
太医停了一下,然后说:“是失衡。”
这个词,很稳,也很空,她看着他:“怎么失的?”
太医答:“外物引导,长期所致,但......”
他顿了一下“所用之物,无毒无害。”
这句话,说得极慢,像是他自己也在确认,沈昭宁没有动。
她问:“那为何只有她。”
太医这一次,答得更慢:“体质不同,有人易受,有人不显。”
这套说法完整,合理,也无解。因为它意味着:没有责任,没有源头,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反驳,她只是换了一个问法:“若停用会如何?”
太医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初期加重,中期不定,后期或可缓,或......”
他停住,没有说完。
沈昭宁替他说:“或更坏?”
太医低头:“是。”
她点头,这一刻,她已经确认:这是“依赖”,不是毒,是“让你离不开”的东西,她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