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
安之的肺像要炸开,耳膜被挤压得嗡嗡作响,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每一声都在倒数。
温玉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收得很紧。
不是简单的抓握,是那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力道,指节硌进她皮肉,疼得发麻。
但他没有松。
他另一只手在划水,试图对抗那股把他们往下拖的力量。
没用。
抓住安之脚踝的那只手力气太大了,像铁钳,像锚链,像某种不属于这个维度的东西。
她低头,透过浑浊的水体看见那只手的全貌。
惨白。浮肿。指节腐烂得露出白骨。
但那些白骨还在动,一收一缩,像在呼吸。
更深处,无数具悬浮的尸体正缓缓转过头来。
它们面朝她的方向。
空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惨绿色的光。
“安之!”
温玉的声音闷在水里,听不真切,但她读懂了那口型。
他在叫她。
安之咬紧牙,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对准下方。
王后的权力。
用了会怎样?契约会加深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像宋晗说的那样,变成林嫣在这个世代的载体?
她不知道。
但不用,她会死在这里。
温玉也会。
掌心开始发热。
那股温热的力量顺着血管往上涌,手腕、小臂、手肘,整条手臂都在发烫。
皮肤下,暗红色的丝线疯狂蔓延,像活物的血管,像...
“别用!”
温玉猛地把她往怀里一拽。
安之的脸撞上他的胸口,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但不乱,像某种精密仪器在高速运转。
他用身体护住她,同时一脚踹向抓住她的那只手。
那一脚踢得很准,正中那只手的腕骨。
咔嚓。
骨裂的声音闷在水里,像折断一根枯枝。
那只手的力量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温玉用力一蹬,带着她往上窜了三米。
但更多的惨白手臂从水底涌上来。
它们像水蛇,像海藻,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缠住他们的脚踝、小腿、腰际。
一根。两根。五根。十根。
太多了。
安之感觉自己像被裹进一个巨大的茧,那些腐烂的手层层叠叠缠上来,越收越紧,把她和温玉捆在一起。
温玉的脸近在咫尺。
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平静。
他抬起手。
掌心贴在她后颈。
用力往下一按。
安之的脸埋进他颈窝,鼻尖抵着他颈侧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咚、咚、咚,和她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温玉的另一只手在动。
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他在切割。
用那把短刀,一刀一刀切割缠住他们的手臂。
每一次挥刀,水流就剧烈震颤一次。
那些被切断的手没有流血,只有暗红色的雾气从断口涌出,把周围的水染成血色。
雾气越来越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安之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温玉的手一直护在她后脑。
指腹轻轻抵着她头皮,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他在保护她。
用最后一点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
安之只感觉到缠住他们的力量突然一松。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推力从下方涌上来,像有人在水底引爆了一颗炸弹。她和温玉被那股力量抛起来,往上冲——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安之大口喘气。
不是空气,是某种冰冷的气体,呛得她剧烈咳嗽。但她顾不上了,她转头找温玉。
他就在她身边。
半浮在水面上,脸色白得像纸,右手还攥着那把短刀。刀刃已经卷了,沾满暗红色的粘液。
他在看她。
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褪去。
“你...”安之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温玉没说话。
他抬起左手,伸向她。
安之这才注意到,他左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那是刚才切割那些手的时候伤的。
用右手挥刀,左手护着她。
所以伤的是左手。
“没事。”他开口,声音比她更哑,“皮外伤。”
安之盯着那只手。
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水面上,晕开一小片红。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这时她才意识到,他们现在不在水里。
水退了。
整个水族馆一层的水,全部退了。
只剩满地的湿痕和那些被切断的惨白手臂,散落在铁板上,还在微微抽搐。
而那些悬浮在水里的尸体...
全部消失了。
只剩水缸底部那具蜷缩的骨架。
还有骨架手里那只铁盒。
盒盖开着。
安之轻轻推开温玉的手,踉跄着走过去。
铁板上的每一步都踩出湿痕,那些断手在她脚边抽搐,但她没看。
她盯着那只铁盒。
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她停在骨架前。
那具蜷缩了七十年的骨架,此刻正抬起头“看”着她。
空洞的眼眶里,已经没有那种惨绿色的光了。
只有一种很轻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你来了。”一个声音响在她脑子里。
苍老,沙哑,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
安之没说话。
她蹲下,伸手。
骨架没有动。
那些断手也没有再缠上来。
她把手伸进铁盒,指尖触到一样东西。
冰凉的,光滑的,巴掌大小。
她拿出来。
一枚徽章。
暗金色的,正面刻着一杆烟枪,枪口冒着细烟。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真相需要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