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无底线的吸血与断贷
清河特区管委会,第二会议室。
凌晨一点,会议室里依然坐满了人。
产业办、财政局、招商局、长鹏汽车,以及苏清瑜临时抽调的海外产业资源联络小组,所有核心负责人都被齐学斌临时叫了回来。
桌面上铺着一张长长的供应链名单。
红色代表核心供应商。
蓝色代表重点配套企业。
黑色代表仅签意向协议、技术含量不高的外协厂。
老吴拿着笔,声音有些沙哑:“齐书记,截至晚上十一点,明确提出毁约的企业已经有五家。其中宏大模具、星辉电子、天成内饰原本都在我们二期配套名单里。临水那边不仅承诺替他们支付违约金,还给每家额外一千五百万到三千万不等的落户奖励。”
会议室里一阵压抑的沉默。
招商局副局长忍不住说:“齐书记,这不是正常竞争。他们是在拿省财政的钱砸我们的饭碗。”
长鹏汽车的老李更急:“宏大模具的技术水平一般,走了还能找替代。可星辉电子手里有一批智能座舱线束,如果他们真把产线搬走,我们后面五百辆试装车的节奏会受影响。”
苏清瑜把一份合同推到齐学斌面前:“星辉电子和我们的合同里有优先供货条款,也有违约赔偿。但赔偿不是关键,关键是时间。临水抓的就是我们量产前最脆弱的窗口。”
齐学斌看着那份名单,没有立刻表态。
过了一会儿,他问:“红色名单里,有没有企业动摇?”
产业办主任立刻回答:“目前没有。星图、鼎盛精工、核心电池包供应组、底盘控制系统组都明确表态继续留在清河。但他们也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清河的资金还能撑多久。”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老吴。
老吴脸色难看:“如果三十亿贷款按原计划到位,我们能撑到明年一季度。可现在省行突然重新评估,其他几家银行也在观望。以现有账面资金测算,长鹏汽车的供应商尾款、工人工资、测试费用加起来,最多只能撑十六天。”
老李猛地坐直:“十六天?齐书记,十六天后要是贷款断了,供应商就算想帮我们,也扛不住。”
招商局副局长咬牙说:“要不我们也跟补贴?临水给一千万,我们就给一千二百万。至少把关键企业先稳住。”
“拿什么跟?”老吴苦笑,“清河财政不是印钞机。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留给长鹏和核心研发。”
“可不跟就眼睁睁看他们走?”
会议室里开始出现争论。
有人说必须以牙还牙。
有人说先保核心,放弃边缘。
也有人低声提议,能不能暂时把部分产能放到临水,换取银行放款。
齐学斌终于抬起手。
所有声音立刻停了下来。
“第一,黑色名单上的企业,谁想走,全部放行。违约金按合同收,一分不能少。产业办派人盯着,不许他们带走清河的技术资料和定制模具。”
他看向招商局副局长:“第二,蓝色名单上的企业,逐家谈。不是谈补贴,是谈订单、技术升级和长期合作。愿意留下的,清河拿出研发资源帮他们上一个台阶。不愿意留下的,也不强留。”
老李急道:“那红色名单呢?”
“红色名单,我亲自谈。”齐学斌说,“这些企业不是为了几百万补贴来的。他们赌的是我国高端制造的未来。对这种伙伴,清河必须给他们确定性。”
苏清瑜点头:“我会把海外产业资源和可替代合作方先列出来,暂时只做内部方案,不对外露名。红色名单企业需要的是确定性,我们给他们订单、技术、结算节奏和长期资源,但不能把最后的资金底牌提前摆到桌面上。”
齐学斌又看向老吴:“第三,现金流进入战时状态。从今天开始,非必要支出全部冻结。干部差旅、接待、办公设备采购,一律停。所有资金优先保障工人工资、核心供应商尾款和试装车安全测试。”
老吴立刻记下:“明白。”
“第四,所有银行往来文件、电话纪要、会议通知,全部归档。”齐学斌声音沉了几分,“他们用风控名义卡我们,可以。但将来要让历史知道,是谁在我国新能源最关键的时候,亲手掐我国企业的脖子。”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头一热。
老李站起来:“齐书记,长鹏厂里没问题。只要工资能发,饭能吃上,兄弟们就能干。别说十六天,哪怕只剩六天,我们也把五百辆车给您推下线!”
齐学斌看着他:“我要的不是推下线,是合格下线。长鹏不能靠悲壮感动市场,必须靠质量打穿市场。”
老李重重点头:“我懂。质量红线,谁碰谁滚。”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微亮。
齐学斌没有回办公室休息。
他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带着老吴和财政局的两名干部,直接赶往省城金陵。
上午九点二十分,汉东省某国有大行办公楼。
省行行长刘大明在会客室里等着他。
刘大明五十来岁,笑容圆滑,握手时格外热情:“齐书记,您这是太客气了。贷款的事情下面人正在研究,您还亲自跑一趟。”
齐学斌没有落座寒暄,直接把材料放在桌上:“刘行长,清河二期三十亿工业贷款,前期尽调、抵押、担保、授信评审全部通过。原定本周放款。昨天夜里突然改为重新评估,我需要一个正式解释。”
刘大明叹了口气:“齐书记,您别误会。我们不是不支持清河。长鹏汽车是好项目,清河特区也是汉东的重点。但银行有银行的纪律。最近国内新能源汽车行业泡沫很大,上面对地方隐性债务和产业过热都看得很紧。我们不得不慎重。”
老吴忍不住说:“刘行长,清河的负债率在全省同类平台里最低。长鹏汽车手里有实打实订单,核心技术也通过国家专家组评审。你们现在说泡沫,早干什么去了?”
刘大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吴局长,风控是动态的。今天没有风险,不代表明天没有。”
齐学斌盯着他:“那你告诉我,重新评估需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要看总行意见,也要看省里产业政策方向。”
“省里产业政策方向?”
刘大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齐书记,您是明白人。临水县刚刚成立省级配套区,财政资金充足,政策支持力度大。长鹏汽车如果愿意把部分二期产能放到临水,银行这边的风险权重会明显下降。”
老吴脸色一变:“这和风险有什么关系?清河和临水只隔一条路,产业还是那个产业,设备还是那些设备。”
刘大明笑了笑:“区别很大。临水有省级专项资金兜底,项目结构更稳健。”
齐学斌明白了。
所谓风控,就是逼长鹏割肉。
所谓稳健,就是让清河把产业链拱手交出去。
“刘行长,这个意思,是你个人意见,还是省行意见?”
刘大明靠在椅背上:“齐书记,您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硬。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清河现在资金压力大,我给您指的也是一条活路。只要长鹏愿意在临水设立二期生产基地,三十亿贷款明天就可以进入绿色通道。”
“如果不去临水呢?”
“那我们只能继续评估。”
“评估多久?”
“直到风险解除。”
齐学斌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不把长鹏二期切给临水,这笔贷款就不会放。”
刘大明没有正面承认,只是笑着说:“齐书记,话不能这么说。银行从来不参与地方竞争,我们只看风险。”
齐学斌站起身。
刘大明一愣:“齐书记,不再聊聊?”
“不用了。”齐学斌拿起材料,“你的态度我听明白了。清河这三十亿,不向你们要了。”
刘大明脸上的笑容僵住:“齐书记,您可要想清楚。三十亿不是小数目。离开省内几家大行,清河短时间内不可能找到替代资金。”
齐学斌平静地看着他:“刘行长,有些钱能救命,也能断脊梁。你们这三十亿,清河吃不下。”
“齐书记,你这是意气用事。”
“不。”齐学斌说,“我是把清河从你们的绞索里抽出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廊里,老吴压低声音:“齐书记,真不要了?”
“要也要不来。”齐学斌说,“他们的条件不是贷款,是肢解。”
“那我们怎么办?”
齐学斌脚步不停:“回清河。先稳住人心,再找新路。”
返程车上,老吴一直攥着手机。
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齐书记,宏大模具正式发函了。”
“齐书记,星辉电子的老板关机,副总说他们的人已经去临水看地。”
“齐书记,长鹏二号车间门口又来了两个招聘摊位,打着临水人才服务中心的旗号,现场登记技师名单。”
老吴念到最后,声音都压不住火:“他们这是把我们的家门口当菜市场了。”
齐学斌靠在后座,眼睛没有离开窗外:“保卫处怎么处理的?”
“按您的要求,只录像,不冲突。”老吴说,“可工人看了肯定会心慌。双倍工资,十万安家费,对普通技师诱惑太大。”
齐学斌拿起手机,直接拨给老李。
电话刚接通,老李那边就是一片机器轰鸣声。
“齐书记,我正要找您。临水的人太下作了,跑到厂门口挖人,还说咱们贷款断了,半个月后工资都发不出来。有几个年轻技师已经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谁再造谣,老子把他送派出所。”
“这不够。”齐学斌说,“今晚开全厂班组长会。把资金压力讲清楚,但也把长鹏的订单、测试进度、核心供应链情况讲清楚。不要骗工人。”
老李沉默了一下:“全讲?会不会更乱?”
“短期可能乱,长期会稳。”齐学斌说,“工人最怕的不是困难,是干部嘴里说没事,第二天工资发不出来。你告诉他们,清河正在找钱,工资优先保障,质量不能放松。愿意走的,我们不扣档案,不扣工资。愿意留下的,特区给技能人才长期保障。”
老李咬牙道:“明白。我亲自讲。”
“还有,别骂临水,也别骂被挖的人。人家为了养家糊口动摇,不丢人。真正丢人的是拿公共财政造谣挖人的人。”
“齐书记,您这话我原样带到。”
挂断电话,老吴低声说:“您把困难全摊开,万一有人集中离职呢?”
齐学斌说:“捂着困难,才会集中离职。清河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把人骗在车间里,是让大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老吴看着他:“那钱呢?”
齐学斌没有回避:“钱我去想办法。但在钱到之前,人心不能碎。”
下午三点,清河特区管委会大会议室。
红色名单上的核心企业负责人全部到了。
星图科技何启明通过视频参会,鼎盛精工周远航坐在第一排,长鹏汽车老李身上还穿着工装,袖口沾着机油。
还有十几家核心零部件企业老板。
他们不是不知道临水的政策。
很多人昨晚就接到了临水招商局的电话。
有人开价两千万现金奖励。
有人承诺白送工业用地。
甚至有人说,只要他们把产线搬过去,银行可以直接给专项贷款。
齐学斌没有绕弯。
他站在主席台前,第一句话就把实情摆了出来。
“各位,省内几家大行冻结了清河二期三十亿贷款。临水配套区正在用十亿财政补贴挖我们的供应链。清河现在确实遇到了最难的一关。”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齐学斌继续说道:“你们中间,想走的,现在就可以提。我不骂人,也不扣人。合同怎么约定,就怎么执行。违约金交清,技术资料交清,财务往来结清,清河给你们开门。”
一个做电机配套的老板迟疑着问:“齐书记,您这话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齐学斌看向他,“企业有企业的难处,我理解。清河不靠道德绑架留人。”
那老板沉默片刻:“那留下的呢?”
齐学斌说:“留下的,清河不承诺比临水更高的现金补贴。我们承诺三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长鹏汽车未来三年的核心订单,优先给长期伙伴。第二,清河所有公共实验室、检测中心、工程师平台,对核心伙伴开放。第三,凡是参与国产替代攻坚的企业,清河帮助申报国家级专项、行业标准和资本市场资源。”
周远航笑了一声:“这比现金补贴值钱。”
齐学斌看向众人:“临水给的是一次性红包。清河给的是产业地位。你们要赚快钱,可以走。你们要跟着我国新能源往上爬,就留下。”
何启明的视频窗口里传来沉稳声音:“星图科技不走。激光雷达研发中心照原计划落户清河。谁想在这个时候挖星图,先问问我父亲留下的那些工程师答不答应。”
周远航紧接着说:“鼎盛精工也不走。临水给我打过电话,开价很高。但他们连电池包安全测试的基本参数都问不明白。跟不懂技术的人谈产业,是浪费生命。”
老李站起来,声音很响:“长鹏更不用说。谁愿意留下,长鹏把他当兄弟。谁要走,我老李不拦,但以后长鹏的核心供应链名单上,不会再有他的名字。”
会场气氛渐渐变了。
最初的惊慌,被一种压抑的热意取代。
一个内饰件老板举手:“齐书记,我留下。但我有个要求。”
“说。”
“临水的人今天上午就在我厂门口堵着员工发传单。清河能不能帮我们稳住工人?”
齐学斌看向产业办:“今晚开始,核心企业员工纳入特区技能人才保障计划。子女入学、住房补贴、技术职称评定,全部提速办理。我们不跟临水拼一次性高薪,我们给工人长期扎根的日子。”
那老板用力点头:“有这句话,我心里就稳了。”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
散会时,红色名单没有一家企业退出。
蓝色名单里,也有不少企业主动打电话回来,表示愿意重新谈长期合作。
老吴终于松了一口气:“齐书记,人心暂时稳住了。”
齐学斌却没有轻松:“暂时稳住,不等于危机过去。没有钱,所有承诺都会变成空话。”
苏清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消息:“学斌,临水那边又加码了。赵德强说,只要清河企业今晚签约,现金奖励当天到账。”
齐学斌冷声说:“那就让他继续烧钱。烧得越快,将来审计台账越厚。”
苏清瑜看着他:“省行那边彻底没戏了?”
“没戏。”齐学斌说,“他们要的是长鹏二期搬去临水。”
苏清瑜沉默了。
过了片刻,她轻声问:“那你是不是要联系京城了?”
齐学斌没有否认:“省内的井被人投了石头,就只能去找更大的水源。”
苏清瑜的眼神有些复杂:“京城的水更深。”
“我知道。”齐学斌看着窗外的厂区灯火,“但长鹏只剩十几天,清河没有资格挑路。”
就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神色古怪。
“齐书记,门口来了一辆京牌车。”
齐学斌转过身:“谁?”
秘书看了一眼苏清瑜,声音放低:“对方没有递单位介绍信,只说来自京城苏家。他们还说,清河缺的三十亿,他们能解决。”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苏清瑜的脸色变了。
齐学斌看着她:“清瑜,是你联系的?”
苏清瑜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冷:“不是我。”
窗外,夜幕再次压向清河。
叶援朝的银行绞索还没有松开,另一只来自京城云端的手,已经伸到了齐学斌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