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八点半,齐学斌准时出现在清河县公安局的办公大楼里。
昨晚林晓雅的背影、苏清瑜的声音,在脑海里交替浮现了一整夜。但当他走进公安局大门的那一刻,这些私人情绪全部被他锁进了心底。
“齐局长,早。”值班民警立正敬礼。
齐学斌点了点头,径直上了三楼的局长办公室。
他刚在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来电是刑侦大队长老张。
“齐局,出大事了!”
老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齐学斌极少听到的颤抖。
“说。”
“凤凰岭镇下辖的桃源村,今早有村民报警。一户人家,张德才家,全家六口人,全部遇害。现场,现场极其惨烈。”
齐学斌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了。
“什么时间发现的?”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是张家邻居老赵头发现的。他每天早上去张家买鸡蛋,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满地都是血。六个人,包括张德才夫妇、他七十多岁的老母亲、一个十六岁的女儿、一个十二岁的儿子,还有他刚满三岁的小孙子。一个都没活。”
齐学斌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六口人。
包括一个三岁的孩子。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冷静,“第一,立刻封锁现场方圆五百米,所有人不准进出。第二,通知技侦和法医火速赶赴现场,不要碰任何东西。第三,调集刑警大队全体人员到局里集合待命。第四,你留在现场,我马上到。”
“是!”
挂了电话,齐学斌站起身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配枪,检查了弹匣,别在腰间。又从衣架上拿下挂钩上的警用风衣,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齐学斌的警车停在了桃源村村口。村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三辆警车和一辆法医检验车横在了进村的主路上。
齐学斌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老张。
老张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脸色灰白。他干了二十多年刑警,今天眼眶是红的。
“齐局。”老张迎上来,声音嘶哑。
“情况说。”
“张德才一家住在村东头最大的一户院子里。三间正房,两间偏房。死者分布在三个房间内。初步判断,凶手是深夜入室,先锁了院门,然后逐个房间动手。作案工具是锐器,很可能是一把大号的柴刀或者开山刀。死者身上几乎都有五到八处创伤。三岁的小孙子在婴儿床里,也没有被放过。”
老张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齐学斌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院子。
院子很大,典型的农村四合院。院门是木质的,门闩没有被破坏。院子里的水泥地干干净净,没有明显血迹。
齐学斌推开了正房的门,停住了脚步。
他前世作为副市长,主管过全市政法系统,看过无数凶案卷宗。但眼前这一幕,仍然让他的胃部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客厅里翻倒的桌椅,墙上飞溅的暗红色斑点,地上已经凝固成黑紫色的大片血迹。张德才面朝下倒在客厅正中央,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似乎临死前试图去拿什么东西。他的妻子缩在墙角,用身体护住了三岁的小孙子。但两个人都没有逃过那把刀。
齐学斌的拳头缓缓握紧。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了地面的血迹分布和飞溅方向,又查看了门窗的痕迹。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了东侧的卧室。
十六岁的女儿倒在床边,身上穿着校服。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支笔,旁边的桌子上散落着几本高中课本。
这个女孩是在写作业的时候被杀的。
齐学斌闭上了眼睛。
三秒钟后,他重新睁开。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温度和情感都已经消失。只剩下了一种冰冷的东西。
他走出院子,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老张。
“老张,门闩没有破损,你怎么看?”
老张抹了把脸:“两种可能。一种是凶手有钥匙,另一种是张德才主动给凶手开的门。如果是后者,说明张德才认识凶手。”
“院子里的狗呢?”
老张愣了一下:“张家院子里养了一条大黄狗。我来的时候看到了,拴在偏房的柱子上。没伤,没叫,安安静静的。”
“一条看家狗,半夜有陌生人进院子,不叫?”齐学斌目光一沉,“说明那条狗认识凶手。凶手和张家有一定的接触关系。”
“通知市局和省厅。案情通报,请求支援。同时告诉他们,清河县公安局已经启动一级响应。从现在开始,全局停止一切休假,所有警力归队。”
老张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齐学斌刚安排完现场部署,他口袋里的手机接连炸了开来。
第一个电话,县长孙建平。
“齐县长,桃源村发生了重大命案?”孙建平的声音里压着一种微妙的兴奋,“六条人命,按规矩是不是应该第一时间向县委县政府报告?我这个县长,到现在才从别人口中听到。”
齐学斌的语气不冷不热:“孙县长,案发不到三个小时,我按照公安机关工作规程先行处置,向上级公安机关通报。正准备给您和李书记报告。”
“那齐县长你看这样行不行。”孙建平顿了一下,“我建议由县委牵头成立一个联合领导小组来统筹指挥。毕竟六口灭门案,影响太大,齐县长你一个人扛着压力也太重了。”
又是领导小组。
齐学斌嘴角微微一动:“孙县长,刑事案件侦破由公安机关负责,这是法律规定。您如果有指示,可以在案件侦破后提。”
“行吧。”孙建平的语气不咸不淡,“那我就等齐县长的好消息了。”
电话挂断。齐学斌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进口袋,第二个电话就进来了。
萧江市委书记张维意。
“学斌啊,听说清河出了灭门案?”张维意的关切里藏着一丝拿捏不准的弦外之音,“六口人命,传到网上去可了不得。清河口碑不能毁在一桩命案上。”
“张书记放心,已经启动一级响应了。”
“我已经跟郭市长通过气了。”张维意缓缓说道,“文强的意思是,你齐学斌公安口行政口都管着,案子破不了,要追究主管领导的责任。”
齐学斌冷笑了一声。
“学斌,我不是给你施压,是提醒你,有人会拿这个案子做文章。”
“明白。谢谢张书记。”
刚挂掉张维意,电话又响了。
萧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
“齐局长,省厅刚下的通知。今天上午的简报已经报到了省委常委那里。省委书记沙家康亲自批示了四个字:限期破案!”
“限期多久?”
“一个月。省厅会派督导组下来跟进。另外,郭市长的秘书也打了电话到我们局。郭市长的原话是,六口人灭门,全国都在看,清河的社会治安谁来负责?如果一个月之内破不了案,他要亲自向省委汇报。”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他太清楚郭文强的那点心思了。协议绝杀不成,安排孙建平夺权不成,灭门案就是送上门的把柄。破不了追责,破了分功,怎么都不亏。
“替我转告刑侦支队。”齐学斌的声音平淡如水,“不用一个月。给我一周。”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齐局长,您说一周?省厅给的期限是一个月。”
“一周够了。一周之内,我一定给省厅一个交代。”
挂了电话,老张从帐篷外面冲进来,整张脸都写满了震惊。
“齐局,您怎么跟上面说一周?省厅给的是一个月啊!”
齐学斌看着他。
“老张,郭文强要的不是破案,是借案子搞我。时间拖得越长,他做文章的空间就越大。”
“可是dNA提取最少四十八小时……”
“dNA是辅助手段。你干了二十多年刑警,什么破案最快?”
“摸排。”
“对。摸排。”齐学斌站起来,走到临时搭建的白板前,在现场平面图上划了一个大圈,“从现在开始,排查方向锁定三个重点:土地、借贷、婚姻。你今天下午之前,给我把张德才近三年所有的社会关系、经济往来、邻里纠纷全部调出来。村委会的调解记录、派出所的接处警记录,一份都不能漏。”
“明白。我马上安排!”
“还有,侦查信息只限专案组内部流通。任何人向外泄露一个字,不管是谁,停职处分。”
老张重重点了头,大步走了出去。
帐篷里安静下来。
齐学斌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铺开的现场照片上。
三岁的孩子。
十六岁的女高中生。
七十岁的老母亲。
这种畜生,不管藏到天涯海角,他都要把他揪出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疯狂搜索前世的记忆。
他记得这个案子。
在前世,清河县确实发生过一起灭门惨案。省厅专案组整整花了一年零三个月才破案,案件过程极其曲折,一度成为汉东省刑侦史上最棘手的悬案之一。
但问题在于,他记忆中的那桩案子,应该发生在半年之后。
不是现在。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蝴蝶效应。
因为这一世他大力推动新城开发,凤凰岭镇提前启动了拆迁安置工作。张德才一家因此提前分到了丰厚的拆迁补偿款。
那笔钱,提前引来了杀身之祸。
齐学斌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帐篷门口。
远处,初秋的阳光照在金黄的稻田上,空气里有稻香的味道。一个看起来宁静祥和的乡村,和几十米外那个浸泡在血腥中的院子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时间变了,细节就未必完全一样了。
前世的线索,这一世还能用吗?
他不确定。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一周。
从现在开始计时。
这个凶手……他已经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