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阁,午后,谢清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打小人没用,报官不行,母亲那里不想去,父亲那里更不想去。
她在府里转了一圈,鬼使神差地就拐到了清月阁外面。
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躲在墙后,探头往里看!
沈疏竹和玲珑正在院子里晒草药。
竹匾里铺着各种各样的叶子、根茎、花朵,有的她认识,有的从来没见过。
玲珑蹲在地上,把那些草药一样一样地摆整齐;
沈疏竹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书,翻一页,看一眼竹匾里的东西,偶尔点点头。
谢清霜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转身要走。
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疏竹已经放下书,蹲下身,拿起一片叶子放在鼻端闻了闻。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身素净的衣裙照得有些发亮。
谢清霜站在墙后,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这次沈疏竹没在院子里,而是在她自己弄的小药庐里。
那药庐是清月阁东边的一间小屋,沈疏竹住进来后,就让人收拾出来,摆上了药柜、药杵、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谢清霜躲在窗外,透过窗缝往里看,沈疏竹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个小瓷瓶,她拿起一个,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看了看,又放回去,拿起另一个。
桌上还有一盏小秤,她称了称,又倒回去一些,再称。
谢清霜看不懂她在做什么,可就是觉得很有意思。
她站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才悄悄走了。
第三天,她又来了。
第四天,第四天,还来。
第五日,玲珑早就发现她了。
第一天就发现了,那么大个人,躲墙后面,以为谁都看不见?
玲珑没吭声,怕打草惊蛇。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那傻子天天来,天天躲,天天站得腿麻才走。
第五天,玲珑实在忍不住了。她凑到沈疏竹耳边:
“小姐,谢清霜又来了。在外面偷看了好几天了。”
沈疏竹正在配药,手里的动作没停。“来了几天了?”
玲珑掰着手指头:“五天。天天来,天天躲墙后面。”
沈疏竹放下药杵,想了想。“下次来,直接迎进来。”
玲珑愣了一下:“迎进来?她肯进来吗?”
沈疏竹淡淡道:“不肯来,就不来。肯来,就进来。”
第五天,谢清霜又来了。
第六天,她刚在墙后站定,院门忽然开了。
第七天,玲珑站在门口,笑嘻嘻地看着她:“郡主,我们小姐请您进去。”
谢清霜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我没……”
玲珑没等她说完,侧身让开路。
谢清霜咬了咬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走进去。
沈疏竹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见她进来,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谢清霜站在那里,忸怩了一阵,还是坐下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谢清霜的脸红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疏竹看着她,忽然开口:“为何天天来偷看?”
谢清霜嘴硬:“我没有!”
沈疏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得谢清霜无处可藏。
谢清霜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就是……随便走走。”
沈疏竹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谢清霜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沈疏竹笑——对着她的时候,从来都是冷冰冰的。
“想学医吗?”沈疏竹问。
谢清霜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想学吗?她从来没想过。
可这些天,她站在墙后、窗外,看着沈疏竹晒草药、配药、看书,心里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我……”她低下头,“我什么都不会。”
沈疏竹淡淡道:“没人天生就会。”
谢清霜抬起头,看着她。
沈疏竹已经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
“想学,明天过来。不想学,就别来偷看了。怪累的。”
谢清霜坐在那里,心里乱糟糟的。
她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疏竹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清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学医吗?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学医。
她是摄政王府的郡主,从小学的都是琴棋书画、规矩礼仪,谁会让一个郡主去学医?
可她想起沈疏竹坐在药庐里配药的样子,想起她蹲在院子里晒草药的样子,想起她给刘嬷嬷扎针时专注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那才是她想活成的样子。
谢清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要不要去?她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谢清霜站在清月阁门口,站了很久。院门开着,沈疏竹坐在廊下看书,玲珑在院子里晒草药。没有人出来迎她,也没有人赶她走。
谢清霜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沈疏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谢清霜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我想学。”
沈疏竹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把书放下,站起身,从屋里拿出几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穴位图。先认穴位。认熟了,我再教你别的。”
谢清霜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沈疏竹看着她:“学医没有简单的路。认穴是最基本的,也是最难的。认错了,会出人命。”
谢清霜想起刘嬷嬷那次的事,脸色白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
沈疏竹重新坐下,继续看书。
谢清霜坐在她旁边,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穴位图。
阳光洒在院子里,照着一老一少两个身影。
玲珑在晒草药,偶尔抬头看一眼,偷偷笑了。
消息很快传到秦王妃耳中。刘嬷嬷笑着说:“王妃,郡主去清月阁了。跟着大小姐学医呢。”
秦王妃手里的茶盏顿了顿。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那孩子……”她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发颤,“终于想通了。”
刘嬷嬷点头:“可不是嘛。老奴看着,郡主这几天心情也好多了,不天天往外跑了。”
秦王妃望着清月阁的方向,眼眶微微泛红。
清霜那孩子,恨了这么久,闹了这么久,终于肯放下了。
她擦了擦眼角,轻声说:“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