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凌从雪堆里爬出来,满脸是血,不知道是被碎石划破的,还是被冰碴子割的。他数了数人头,又看了看马匹。
“二十个人都在,马丢了四匹。”
楚朗点了点头,能活着就不错了。
他爬出雪堆,看了看周围。
来时的路已经被雪崩彻底堵死了,厚厚的积雪堆了十几尺高,根本过不去。
前方的路倒是没有被堵,但谁也不敢保证再来一次雪崩。
“走前面。”楚朗当机立断,“从岔口出去。”
“可是前面……”
“前面至少还有路,后面已经没了。”楚朗翻身上马,“走。”
二十骑继续向前,这一次走得更小心了。楚朗派了两个斥候在前面探路,每隔一里就停下来听一听动静。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岔口。
往左是出河谷,往右……楚朗看了一眼右边的岔路,忽然勒住了马。
那条岔路很窄,只能容一匹马通过,两侧的山壁几乎贴在一起。但月光照进去,他能看见路的尽头有一片光亮,像是出口。
“雷叔,地图上有没有标这条岔路?”
雷凌翻了翻地图,摇头:“没有,地图上只标了左边的岔路,右边画了个叉,说是死路。”
楚朗盯着那条岔路看了很久,忽然说:“我进去看看。”
“小公子!”雷凌急了,“地图上说是死路。”
“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楚朗拍了拍马脖子,“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一个时辰之内回来。”
他没有等雷凌回答,一夹马腹,钻进了右边的岔路。
路确实很窄,两侧的石壁几乎擦着他的膝盖。头顶是一条细细的天光,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出一条银白色的路。
走了大约一刻钟,路忽然变宽了,两侧的山壁向后退开,露出一个巨大的山谷。
楚朗勒住马,愣在了原地。
山谷里,是一片温暖的灯火。
不是营地,是一个镇子。有房屋,有街道,有炊烟,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寺庙,寺庙的塔尖上挂着一串风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地方,不应该存在。
地图上标注这里是死路,说明那时候没有人居住。但现在,这里明明住着人,而且看起来已经住了很久。
楚朗犹豫了一下,还是策马走了进去。
镇子里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只有几盏油灯从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街道上铺着石板,被打扫得很干净,两旁的房屋虽然简陋,但修整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镇子中央,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
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盏马灯。他看见楚朗,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苍老的声音问:“你是……外面来的?”
说的是大昭官话,虽然带着浓重的北冥口音,但能听懂。
楚朗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老人家,在下是从北渊城来的,借道经过,惊扰了。”
老人举着马灯凑近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北渊城来的?那可稀罕了,这地方二十年没人来过了。”
他转身朝巷子里走,边走边说:“来吧,外面冷,进屋里说话。我老婆子熬了骨头汤,正好给你暖暖身子。”
楚朗犹豫了一下,还是牵着马跟了上去。
老人的家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土坯墙,茅草顶,屋里烧着一个泥炉子,上面坐着一口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个老妇人正坐在炉子旁边纳鞋底,看见楚朗进来,连忙起身去拿碗。
“坐,坐。”老人搬了个木墩子给他,“这地方偏僻,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别嫌弃。”
楚朗坐下,接过老妇人递来的碗。骨头汤很浓,熬得发白,上面飘着几片干菜叶子,咸香可口。他喝了一口,浑身都暖和了。
“老人家,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老人想了想:“得有二十多年了吧,那年北冥打仗,我们村被抢了,死了好多人。我带着老婆子往南边跑,跑着跑着就进了这条河谷,找了半天找到这个地方,就住下来了。”
“就你们两个人?”
“哪能呢。”老人笑了,“最开始就我们两个,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都是逃难的。现在镇子里有三十几户人家,一百多口人呢。”
楚朗看了看屋外,虽然简陋,但确实是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老人家,你们平时怎么跟外面联系?”
老人叹了口气:“没法联系,出河谷的路太难走了,夏天发大水,冬天又容易雪崩。我们只能自己种点粮食,养几只羊,勉强糊口。偶尔有胆大的年轻人想出去看看,十个有八个都回不来。”
他顿了顿,忽然看着楚朗:“你能从外面进来,本事不小啊。”
楚朗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老人家,这条河谷往北,还有路吗?”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往北没路了,山壁堵得死死的。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有条小路,能翻过山去,但太难走了,我们这里的人都不敢走。”
“小路在哪?”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是要去脱脱木部落吧?”
楚朗一怔:“老人家怎么知道?”
老人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这里穿过去,就只有脱脱木部落,那地方可不好,若是做生意,还是不要去了,会被抢的!”
楚朗没说出自己的目的,只说是去寻人的。
“若是寻人的,我就给你指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张破旧的羊皮,递给楚朗。
“这是那条小路的路线图,是我年轻时候画的。翻过山就是脱脱木后方的草场,比走河谷还近。”
他看着楚朗,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年轻人,这个脱脱木是北冥有名的强盗,你小心哦。”
“老人家见过他?他来过这里抢东西吗?”
老者点头,“脱脱木这个人,心狠手辣,这些年不知道害了多少人。还好我们这里是小地方,他们啊,瞧不上眼!”
临走时,楚朗把身上带着的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老人看见了,连忙要推辞。
“拿着。”楚朗按住他的手,“就当是我买地图的钱。”
老人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楚朗,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