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
池翡站在菘蓝园中央,四周是一片枯死的植株。
紫色的叶子早已发黑卷曲,像被火烧过的纸灰。
风从荒原上吹来,枯叶沙沙作响,在月光下跳着最后的舞。
她没有带贺兰姨妈,没有带贺兰廷,一个人来了。
手腕上那只镯子泛着淡淡的金光,是陆烬给的结界。
胸前的涅盘佩微微发烫,像在提醒她什么。
脚边放着三样东西——
一袋新鲜的菘蓝种子,一捧老菘蓝地的土,一幅纯白色的壁挂。
她等了很久。
月亮移到头顶时,园子尽头出现一个人影。
慢慢地走,不急不缓。
深色粗花呢外套,鸭舌帽,手里拄着一根木杖。
是莫里斯。
他在池翡面前三米处停下,摘下帽子,露出那张苍老的脸。
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两团鬼火。
“零博士,您来了。”
池翡看着他。
“我应该叫你莫里斯,还是别的什么?”
老人笑了。
那个笑容温和,像在花园里偶遇的老邻居。
“莫里斯就够了。叫了两百年,习惯了。”
池翡攥紧手里的种子袋。
“两百年,你靠什么活着?”
莫里斯低头看着那些枯死的菘蓝。
“靠它们。菘蓝能记住这片土地上的事。人的记忆会消失,但植物的不会。一代一代传下去,越积越深。我找到了一种方法,把那些记忆变成自己的。”
他抬起头。
“每几十年,我需要换一块新的壁挂。把旧的记忆封进去,等它们慢慢消散。然后再换新的。就像蛇蜕皮。”
池翡看着他。
“那些孩子呢?威廉呢?”
莫里斯沉默了几秒。
“他们能感觉到。那些被封在壁挂里的记忆,对敏感的孩子来说太沉重了。我没想到威廉会那么严重。我本以为,只要换一块新的壁挂就能解决。”
“所以你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池翡说。
莫里斯没有否认。
“零博士,您身上的气运是我两百年来见过的最纯净的。用它织成新的壁挂,我至少能再活一百年。”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而且您也说过,要用新的东西洗掉旧的。您自己就是最好的‘新的东西’。”
池翡没退。
她看着他,天眼全开。
这个男人身上,那些灰色的气息像潮水一样翻涌。
不是邪气,是太多太多记忆堆积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两百年,他记得这片土地上每一滴眼泪,每一声叹息,每一次绝望。
那些记忆太重了,重得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你不累吗?”她问。
莫里斯愣了一下。
“两百年,你替别人记住所有痛苦。那些记忆压在你身上,你还能分清自己是谁吗?”
莫里斯的手开始发抖。
那根木杖在地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印。
“我早就忘了。”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但我不能停。停下来,那些记忆就没了。这片土地就忘了。”
池翡看着他。
“所以你要把我变成新的壁挂。”
莫里斯握紧木杖。
“对。”
他举起木杖,杖尖指向池翡。
脚下的泥土开始翻涌,那些枯死的菘蓝像活过来一样,黑色的藤蔓从土里钻出来,缠向池翡的脚踝。
池翡没躲。
她蹲下来,把那一袋菘蓝种子倒进土里。
“菘蓝记得一切。”
她说,“但你忘了,它们也会长新的。”
那些种子落进土里,瞬间发芽。绿色的嫩芽从黑色的泥土里钻出来,迎着月光向上生长。
菘蓝的叶子是绿色的,不是紫色的。新鲜的,明亮的,带着露水。
那些黑色的藤蔓碰到绿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莫里斯脸色变了。
“不可能——”
池翡站起来。
“你用了两百年记住这片土地上的痛苦。但你也该记住,这片土地上还有别的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捧老菘蓝地的土,洒在半空。
土粒在月光下闪着银光,落在那片新生的菘蓝上。
莫里斯退后一步。
“那是什么?”
“你当年卖掉的菘蓝地里的土。”
池翡说,“你忘了那片土地上种过什么,但它们还记得。”
那些新生的菘蓝开始疯长。
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蓝紫。
它们不是枯萎的蓝紫,是活的蓝紫,像海,像天,像莫里斯画里那种最深的颜色。
黑色的藤蔓被新生的菘蓝缠住,拉进土里。
莫里斯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幅褪色的画。
“不……”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但那些新生的菘蓝缠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土里拉。
池翡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你该休息了。”
莫里斯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那些碎裂的东西终于散了。
他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菘蓝叶子。
“零博士,谢谢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替我记得。那些事,别让它们消失。”
池翡点头,“我记得。”
莫里斯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像雾气一样散开,融进那些新生的菘蓝里。
月光下,菘蓝园里开满了蓝色的小花。每一朵都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道别。
池翡站在花丛中,手里攥着那幅白色的壁挂。
她把它展开,铺在菘蓝花上
白色的布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张空白的画布。
“你的记忆,我会替你记住。”
风停了。
菘蓝花安静下来,整个园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池翡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零博士。”
池翡停下脚步。
“那个组织,叫‘Septentrion’。”
池翡转过身。
菘蓝花在风里轻轻晃动,但莫里斯已经不在了。
只有那些蓝色的小花,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Septentrion——北方的七曜。他们自认为是这个世界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一切。他们从《圣经》里找到自己的起源,自称是堕天使的后裔,替‘那一位’看守人间的善恶。”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们一直在找你。从你出生起,就在找你。你父母的事,池珍的事,都是他们安排的。我只是他们的一枚棋子。”
“他们想在你身上完成‘第七封印’的仪式。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们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你的女儿。”
“小心……小心那七只眼睛……”
风停了。
菘蓝花安静下来。
池翡站在花丛中,攥紧那幅白色壁挂。
Septentrion——北方的七曜。
堕天使的后裔。
第七封印的仪式。
从她出生起,就在找她。
她低头看着那些菘蓝花。
莫里斯用两百年记住这片土地上的痛苦,最后把真相留给了她。
池翡转身,往外走。
月光照在她身上,手腕上那只镯子泛着淡淡的金光。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菘蓝园里,蓝色的小花开满了整片土地。
每一朵都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挥手,像在道别。
像两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池翡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外走。
她要回国。
立刻回到馨馨身边,回到父母身边。
然后找到那个叫Septentrion的组织,让他们知道——
被他们盯上的猎物,也有獠牙。
京城,苏宅。
天快亮了。
陆烬坐在馨馨床边,握着她的手。小丫头睡得很沉,眉头不再皱着,呼吸平稳。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手机亮了,是池翡发来的消息。
【事情办完了。我很快回来。】
陆烬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翘起。
他回复。
【好。我们等你。】
? ?故事也将进入末尾了,期待宝子们的评论与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