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了城外的一座码头上,一艘货船刚靠岸,便有许多人围过去等着卸货。
“看见了吗,那就是你爹。”
冯铭拿手一指,一脸得意,正要好好嘲讽他一番,李丰就走了。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给我回来!”冯铭冲着李丰的背影嚷嚷了一声,见他跟没听见一样,心里更气了,又见他往卸货的人群而去,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一脸幸灾乐祸,心里头又高兴了。
冯铭料想他肯定是要去质问他爹为什么要干这么丢脸的事,父子俩肯定会大吵一架,自己就等着看好戏行了。
李泰和另一名力夫刚抬着一箱货物下来,看到李丰过来了,神色一愣,手上的力一松,差点让货物掉地上,那名力夫埋怨了他一句,李泰赔了个不是,用眼神示意李丰去旁边等会儿,他先和那名力夫把货物抬过去放好。
冯铭本来坐等着父子俩决裂的好戏,结果啥事都没有,也没听见李丰大动肝火地嚷嚷一句,颇为扫兴。
李泰过来见李丰时,颇有几分尴尬,毕竟之前他说自己找了份记账的差事,又轻松又赚钱,结果被儿子当场撞破自己的谎言,想不尴尬都难。
“丰儿,你怎么来了?”李泰又忙嘱咐道,“你可千万别跟你娘说。”又悄悄跟李丰道,“爹跟你说,爹在这儿干一天活,就能挣半个月的房租。”
“您去歇着,孩儿也能干活。”李丰要去船上搬货,李泰忙拦住他道,“你听爹的,快回店里去,别耽误店里的事,快去。”
冯铭见李丰又走回来了,正要好好奚落他一番,见他跟没看见自己一样,经过马车走了,又吩咐车夫跟上去,撩着帘子奚落他道,“你爹竟然干这么丢人的事,这要是换做是我,早就不认这个爹了。”
李丰没答话。
冯铭继续奚落道:“我看你家现在穷得连肉都吃不起了吧,啧啧,看看你这穷酸样,连去酒肆的钱都凑不出来吧,你说你一个大男人,还要给客人赔笑脸,低三下四地伺候别人,你也不嫌害臊,换做是我的话,早就挖个地洞钻进去了,反正这辈子是没脸见人了。不如我给你指条明路,你给我磕三个响头赔罪,我就赏你一银子。”
李丰依旧不答话。
冯铭被他这“冷暴力”一样的反应弄得心里十分窝火,气得嚷嚷道,“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是不是!”
李丰忽然停住脚步,道,“君子讷于言,敏于行,克己慎独,守心明性。”
冯铭听得一愣,回过神后才发现人已经走了,又问随行的仆从道,“他刚才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骂我?”
仆从也没听太懂,也说不出来什么见解。
“肯定在骂我。”冯铭自己得出结论,决心要报复回去,吩咐仆从去做一件事,要是办不好就吃不了兜着走。
……
这边沈绵正有点奇怪人怎么还没来,心想是不是教小宝识字教得太投入了,忘了时间?
当她往店门口看时,正好看见李丰过来了。
“你去哪儿了,怎么来得这么晚?”元宝第一个过去问他道。
李丰没有回答,往柜台走去,元宝也跟了过来。
“我找到别的活干了,明天就不过来了。”李丰跟沈绵说明了一下情况,然后行礼告辞。
沈绵和元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点蒙,这么突然就找到新工作了?
“他的工钱可不可以给我?”元宝问道。
沈绵:“……,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元宝委屈巴巴。
沈绵霸气回应:“因为我是大东家,我说了算。”
元宝嘟囔了一句,也没敢出声,放在心里就好。
“我前两天刚给你涨了工钱,我现在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唉。”
沈绵叹了口气,元宝立刻去干活了。
……
码头上,李泰刚卸完一趟货,和其他力夫一样,自己找个地歇着。
看到李丰又回来了,李泰忙起身走过来,正要问他,李丰便先开口说自己已经去店里说清楚了,以后就来码头干活。
“胡闹。”李泰轻斥了一声,“你在店里干活不比在这儿轻松吗,中午还管饭,听爹的话,回店里去。”
“孩儿在这儿干一天活便能抵上孩儿在店里干三天活,孩儿多挣点钱,父亲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母亲也能轻松些。”李丰清亮的目光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辉,语气亦变得沉稳有担当,“孩儿已经想好了,父亲不必再劝。”
李泰既欣慰又感叹,儿子是真的长大了,懂得为家里挑大梁了。
“行,上阵父子兵,咱们齐心协力,一天就能把房租赚回来了。”李泰又叮嘱道,“别让你娘知道了,免得她担心。”
李丰点了点头。
当下一艘货船靠岸时,李泰带着李丰和其他人一块赶过去,等着船上的管事派活。
当父子俩抬着一箱货物下船时,冯铭带着几名公子哥过来看笑话。
这几人之前都是和李丰一同在酒肆里喝过酒的,听说有热闹看便过来了。
冯铭带头嘲笑李丰,其他人也是你一言我一语地添油加醋,都以取笑别人为乐。
“丰儿,你记住,咱们凭本事赚钱,不丢人。”
“嗯。孩儿记住了。”
当父子俩抬着货物走远后,冯铭又想出一个主意,跟仆从耳语了几句,仆从便去办事了。当父子俩放好货物返回时,被三人拦住了去路,不让两人过去,这三人便是冯铭让仆从去找来的。
李泰便带着李丰去旁边坐着歇息,好汉不吃眼前亏。
“丰儿,你知道你曾祖是怎么从泥瓦匠变成富甲一方,住进大宅子里的?”
李丰摇了摇头,李泰便给他讲起祖上发家致富的故事。
冯铭见自己的刁难好像没起到作用,又过去威胁李丰道,“今天你要是不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今后休想好过!”
“小郎君,听我一句劝,凡事别做得太绝,给人留点余地便是给自己留下余地,风水轮流转,将来对自己也有好处。”
冯铭还一脸不服气,李泰又笑着说道,“常言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别把事做绝了,到时候收不了场。”
冯铭想怼回去,心里却有点打鼓,因为拿捏不准对方的深浅,所以不敢太放肆。
“你给我等着。”他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那三人忙追上去要钱,说好了有报酬,冯铭让仆从随便给点钱将人打发走了。
其他几个人看到前面有酒肆,便先过去了,想看看这儿的酒肆里是不是也有貌美的胡姬和唱曲的小娘子。
冯铭离开后,父子俩继续去搬运货物,李泰便在路上给李丰继续讲祖上发家致富的故事。
……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丰随李泰一块出门,去码头上干活,晚饭前回来,每天早晚都会抽出时间教小宝千字文,晚上睡觉前也会写字给小宝临摹。
小宝学得也快,不到半个月就将千字文上的字都认全了。之后李丰又回了一趟原先的府里,只拿了书。
为了给小宝更加通俗易懂地讲解书上的内容,他也会细细研读,白天在码头歇息的时候也会琢磨书上的字句,偶然间便会在喧闹的市井之气中有所顿悟,回来后与小宝讲解时,有时灵光一闪,也会有新的感悟。
三个月后的一天傍晚,父子俩从码头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辆马车。
驾车的车夫将李泰请过来后,车帘后传出璘华的声音。
“余下的九百金在下已取走,明日您和夫人,令郎便可搬回府中。”
等李泰回过神时,马车已经不在了。
回来后,李泰将这件事告诉了李夫人和李丰,商量着该不该搬回去。
第二天,李泰回去了一趟,之后又回来了。
过了两天,坊里成立了一家私塾,不收学费,让像小宝这样的孩童能有书读,有学上,将来即便不考功名,也能有更多的机遇。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