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店里客人不多。阿福在门口晒太阳,小川在擦柜台,柳娘子在整理货架。林悠悠坐在柜台后面,翻着吴账房刚记完的代卖账本。
外面进来个人。阿福抬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就是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头上戴着顶破毡帽,看着就是个普通庄稼人。
老头背了个麻袋,挺大一个,鼓鼓囊囊的。他进门左右看了看,直接走到柜台前,把麻袋往上一放,砰的一声,挺沉。
林悠悠抬起头。
老头说:“听说你们这儿能代卖东西?”
林悠悠点头:“能。您卖什么?”
老头没说话,弯腰解开麻袋,手伸进去,从里头往外拿东西。
拿出来个木雕。是一只鹰。翅膀张开着,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前方,像要飞起来似的。木头是深色的,磨得光滑,在柜台上的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林悠悠愣了。她伸手接过来,仔细看。
雕工是真细。鹰的羽毛,一根一根都刻出来了,深的浅的,大的小的,层层叠叠。翅膀上的大羽,边缘薄薄的,看着跟真的羽毛似的。身上的小羽,一片一片,整整齐齐。
鹰的头扭向一侧,嘴勾着,张着,像在叫。最绝的是眼睛。两颗黑色的石头,不大,嵌在眼眶里,正正好好。石头打磨过,亮晶晶的,盯着看的时候,觉得那鹰也在盯着你。
林悠悠翻过来看底下。底座是一块木头,雕成岩石的样子,鹰的爪子抓在岩石上,爪子上的指甲都刻出来了,一根根弯着,抓着石头。
林悠悠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这您雕的?”
老头点头:“嗯。闲着没事刻着玩。”
林悠悠问:“刻了多久?”
老头想了想:“这只啊?断断续续刻了得有小半年吧。”
林悠悠愣了:“小半年?”
老头说:“刻刻停停,有时候不想刻了就放着。想起来再刻。刻了好几年了,家里堆了一堆。”
林悠悠看着手里的鹰,没说话。
老头说:“听说你们这儿能代卖,我就挑了个拿来看看。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林悠悠问:“您想卖多少钱?”
老头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我也不知道。您看着给吧。能卖几个钱就几个钱,卖不出去也没事,我再背回去。”
林悠悠想了想,说:“先定二两银子试试。”
老头愣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林悠悠说:“二两。”
老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二两?”他声音都变了,“姑娘,你没说胡话吧?这玩意儿能值二两?”
林悠悠说:“东西好,就值这个价。”
老头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太贵了。谁会花二两买个木头疙瘩?少点,少点。”
林悠悠笑了:“大爷,您信我。先挂二两试试。卖不出去再降价。”
老头还是摇头:“二两肯定卖不出去。人家买斤肉才多少钱?二两银子能吃多少顿?”
林悠悠说:“那不是一回事。有人买肉,有人买木雕。各花入各眼。”
老头犹豫了半天,最后说:“那……那就试试?卖不出去我可真拿回来。”
林悠悠点头:“行。”
她把木雕接过来,站起身,走到店里最显眼的位置。靠门口那排货架的正中间,原来摆着几样东西,她挪了挪,把木雕摆上去。
摆好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鹰站在架子上,翅膀张着,头微微低着,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木头上,那眼睛亮晶晶的,像活了一样。
老头站在旁边看着,还是不放心。
“姑娘,二两真能卖出去?”
林悠悠说:“试试呗。您过几天再来看看。”
老头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只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卖不出去就算了,我过几天来拿。”
林悠悠冲他摆摆手。老头走了。
阿福凑过来,看着那只木雕:“师娘,这玩意儿真能卖二两?”
林悠悠说:“能。”
阿福咂嘴:“二两银子,够我吃两个月了。”
林悠悠没理他。
第二天下午,店里来了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深蓝色的长衫,干干净净的,看着像是个读书人,又像是个做生意的。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看布,看看针线,看看那些代卖的零碎东西。转到门口那排货架的时候,停下了。
他看见了那只鹰。他站在那儿,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木雕拿下来,捧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地看。
看了半天,他抬起头,问阿福:“这个,多少钱?”
阿福说:“二两。”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直打鼓。二两,人家万一嫌贵咋办?
那人没说话。他又低下头,继续看那只鹰。看羽毛,看爪子,看眼睛。翻过来看底座,看那几根爪子的指甲。
看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值。”
阿福愣了。那人把木雕放在柜台上,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二两银子,放在柜台上。
“包起来。”
阿福站在那儿,半天没动。那人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阿福这才反应过来:“没、没事。您稍等。”
他赶紧找包装纸,把那只鹰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手都有点抖。包好了,递给那人。
那人接过来,又看了一眼,才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了,阿福抓起柜台上的银子,转身就往后面跑。
“师娘!师娘!”
林悠悠正在后院跟柳娘子说话,听见阿福的喊声,抬起头。
阿福跑进来,气喘吁吁的,把手里的银子往前一递:“卖了!”
林悠悠接过来看了看:“那只鹰?”
阿福使劲点头:“卖了卖了!二两!那人没还价,直接掏钱!”
柳娘子也愣了:“真卖了?”
阿福说:“真卖了!我亲眼看着卖的!”
林悠悠笑了。
阿福说:“师娘,您太神了。您咋知道能卖那么贵?”
林悠悠说:“东西好,识货的人自然愿意出价。”
阿福挠挠头:“可那老头自己都不信能卖出去。”
林悠悠说:“他自己雕的,天天看,看习惯了,不觉得稀罕。外人第一次见,新鲜。”
柳娘子点头:“这话对。就跟自家孩子似的,天天看着,觉不出好。外人一看,咦,这孩子长得真俊。”
阿福笑了。
第三天下午,老头来了。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棉袄,还是那顶破毡帽。进门的时候,眼睛直接往那排货架上瞅。
瞅了一圈,没瞅见那只鹰。他愣了。走到柜台前,问林悠悠:“姑娘,我那鹰呢?”
林悠悠看着他,没说话。
老头有点急:“丢了?还是收起来了?”
林悠悠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
“卖了。”
老头愣了。他看着那个布包,半天没反应过来。
林悠悠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二两银子,几块碎银子,还有一些铜板,摞得整整齐齐。
“卖了二两。抽佣金两成,是四钱。剩下一两六钱,您点点。”
老头看着那堆银子,手开始抖。他伸手去拿,手指头哆嗦得厉害,拿了几次都没拿起来。
林悠悠把银子往前推了推。老头终于拿起来了。
他把银子捧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地看。看看这块,看看那块,数了数,又数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姑娘,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林悠悠没说话。
老头说:“我雕了十几年,都是自己放着,送人。从来没想过这东西能卖钱。”
林悠悠说:“您手艺好。以后多雕几个,拿来接着卖。”
老头点点头,又点点头。他把银子小心地揣进怀里,揣好了,还用手按了按。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姑娘,你是个好人。”
林悠悠笑了。老头走了。
阿福凑过来:“师娘,您说那老头回去会不会高兴得一宿睡不着?”
林悠悠说:“可能吧。”
阿福说:“二两银子,够他过个好年了。”
林悠悠点点头。她想起老头刚才的样子。手抖成那样,眼眶红红的,捧着银子像捧着个宝贝。这钱对他来说,可能真是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
柳娘子在旁边说:“这老头运气好,遇上您了。”
林悠悠说:“不是我。是他自己手艺好。”
柳娘子说:“手艺好的人多了,没地方卖,还不是白搭。您这儿能帮他卖出去,就是他的贵人。”
林悠悠没接话。
她走到那排货架前,看着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昨天还摆着那只鹰,今天就没了。卖了二两。
她想起老头说的,家里堆了一堆。以后还会有更多。
阿福跟过来:“师娘,您说这算不算咱们店的运气?”
林悠悠问:“什么运气?”
阿福说:“收了个木雕,第二天就卖了。这不是运气是啥?”
林悠悠想了想,说:“是运气。也是本事。”
阿福没听懂。
林悠悠说:“运气是碰上了好手艺。本事是能看出来这是好手艺。”
阿福点点头,也不知道真懂假懂。
晚上关了门,林悠悠坐在后院。啾啾站在她肩膀上。
她想起今天的事。那个老头,那只鹰,那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一个雕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能卖钱。一个看见就喜欢,二话不说掏钱买。买卖就这么成了。
她伸手摸了摸啾啾的羽毛。
“啾啾,你说这世上,有多少人手里有好东西,却不知道怎么卖出去?”
啾啾叫了一声。
林悠悠说:“咱们这店,以后就帮他们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