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破碎,又重组。
一个八岁女孩,偷偷打开妆奁,涂了胭脂。夜里,她抓挠着自己的脸,皮开肉绽,裂痕像蛛网蔓延。她哭着喊:“娘,我好疼……”
一个十五岁少女,出嫁前夜对镜梳妆,涂了“玉楼春”。花轿行至半路,她忽然掀开盖头,脸已碎成瓷片,一片片剥落。路人惊叫逃散,只剩空轿在荒野中摇晃。
一个二十岁少妇,产后体弱,想用胭脂提气色。涂上后,她抱着婴儿的手忽然僵硬,母子双双化为瓷像,在晨光中泛着死白的光。
一百五十年,七代沈家女子,二十三条人命。
她们的痛苦、恐惧、怨恨,全都熔在这小小的妆奁里,成了诅咒的养料。
胭脂娘子睁开眼睛,指尖已结了一层薄霜。
妆奁盖自动打开了。
不是沈璃打开时那样平缓,而是猛地弹开,发出“嘭”的一声。那盒“玉楼春”胭脂从格中升起,悬在半空,膏体开始蠕动、变形,最后凝聚成一张人脸。
一张破碎的女人脸。
左眼缺了一半,右颊裂开一道深痕,嘴唇的位置只剩黑洞。但若仔细看,仍能辨认出昔日的秀丽轮廓——正是李氏。
“你……是谁?”人脸开口,声音像瓷片摩擦,尖锐刺耳。
“调胭脂的人。”胭脂娘子平静回答。
“你想救沈家那个小贱人?”人脸扭曲,裂痕更深,“不可能!我要沈家女子世代受苦,直到血脉断绝!”
“你恨的只是沈青山。”胭脂娘子直视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为何要迁怒无辜女子?”
“无辜?”人脸尖笑,“她们享受沈家的富贵,就是帮凶!若非她们的存在,沈家血脉早该断绝!我要让沈青山在九泉之下看着,他的子孙代代被女子所累,永世不得安宁!”
灯火剧烈摇晃。
七盏油灯的火苗同时窜高,变成幽绿色,映得满室鬼气森森。妆奁开始震颤,内壁浮现出无数细小的人影——都是死去的沈家女子,她们挣扎、哭嚎、抓挠,想从瓷壁里爬出来。
胭脂娘子叹了口气。
她从竹榻下取出一只陶罐,打开封泥,里面是半罐清水。但这水不寻常——水面平静如镜,却映不出任何倒影,反而透着淡淡的金光。
“这是‘忘川水’。”胭脂娘子舀出一勺,“但不是地府的忘川,是我自己调的。饮下它,可暂时忘却前尘,看见真相。”
她将水泼向悬空的人脸。
“嗤——”
白烟冒起,人脸发出凄厉的惨叫。但惨叫很快变成呜咽,又变成低泣。烟雾散去,人脸变了——裂痕消失,五官完整,成了一个温婉清秀的少妇,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还带着未出嫁时的天真。
这是李氏生前的模样。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胭脂娘子身上:“我……我在哪里?青山呢?他说今天要带我去看新烧的瓷……”
胭脂娘子心中一痛。
李氏到死都不知道真相。她以为那夜是场噩梦,以为丈夫会来救她,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她的怨气来自背叛,但更深层的,是至死未醒的痴念。
“李娘子,”胭脂娘子轻声问,“若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嫁给沈青山吗?”
李氏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容纯净如初雪。
“会啊。”她说,“他虽然有时候糊涂,但待我是真心的。他说要给我烧一只全天下最美的妆奁,让我用到老,用到死……”
话音未落,她的表情骤然扭曲。
记忆回来了。
商人的狞笑,丈夫的躲闪,窑中的灼热,骨肉融化的剧痛……所有画面奔涌而来,将她再次撕碎。人脸重新变得破碎,但这次,裂痕里流出的不是恨,而是泪。
瓷做的泪,一滴一滴,砸在案上,碎成粉末。
“原来……是这样。”李氏的声音沙哑,“原来他从没爱过我。”
灯火渐熄。
人脸缓缓沉回胭脂盒中,妆奁盖“咔嗒”合上。铺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胭脂娘子坐了很久,直到东方泛白。
她知道,诅咒的核心不是恨,是痴。
痴念不消,诅咒不灭。
接下来的三天,胭脂铺没有开门。
檐下的素白灯笼收了,铜铃也用红绳系住,不让发声。巷子里的积雪无人清扫,渐渐积了尺余厚,将铺门半掩。偶尔有熟客来叩门,里面无声无息,只得悻悻离去。
但若有人贴着门缝细听,会听见隐约的声响——
不是捣杵声,也不是调色声,而是……瓷器的碰撞声。清脆,密集,像有成百上千件瓷器在同时震颤。
第四日黄昏,沈璃来了。
这次她没带陈嬷嬷,只身一人。雪停了,天色灰蒙蒙的,她穿了一件素青色的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她在铺子前站了许久,才抬手叩门。
门应声而开。
胭脂娘子站在门内,看起来疲惫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眉间朱砂依旧红艳。她侧身让沈璃进来,重新闩上门。
铺子里变了样。
多宝格上的瓶瓶罐罐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瓷器碎片——有碗、有盘、有瓶、有罐,年代各异,有的还是前朝的官窑瓷。这些碎片铺满了整个柜台,甚至地上也散落着一些。
最中央,摆着那只骨瓷妆奁。
但妆奁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玉楼春”胭脂不见了,香粉格也空了,只剩光秃秃的瓷格。
“胭脂呢?”沈璃问。
“化了。”胭脂娘子指向墙角的一只铜盆。
盆中盛着半盆暗红色的液体,粘稠如血,表面浮着一层油脂状的东西,散发出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正是“玉楼春”的味道,但浓烈了百倍。
沈璃捂住口鼻,后退一步。
“这才是它的真面目。”胭脂娘子用银簪搅动液体,“少女的血,毒花的汁,骨灰的粉,还有……一百五十年的怨气。”
她走到沈璃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沈小姐,我现在有两个法子。”
“请说。”
“第一,我可以用秘法将诅咒暂时封住,保你平安出嫁。但代价是,诅咒会转移到你的女儿身上——若你生女,她必承此劫。”
沈璃脸色一白:“第二呢?”
“第二,”胭脂娘子的声音轻了下来,“毁了这妆奁,彻底破除诅咒。但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原谅。”
沈璃愣住了。
“原谅谁?原谅沈青山?原谅那些害死沈家女子的……鬼?”
“原谅你自己。”胭脂娘子一字一句,“沈家女子世代背负罪孽感,认为自己生来有罪,这是诅咒最深层的根。你要原谅自己生为沈家女,原谅自己无法改变过去,原谅自己……想活下去。”
沈璃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跌坐在绣墩上,肩膀剧烈颤抖。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在人前哭过——陈嬷嬷教她,大家闺秀要端庄,要隐忍,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那些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恐惧、不甘,全数决堤。
“我……我有什么错?”她哽咽着,“我只是想好好活一次,想嫁个寻常人,生儿育女,平平安安到老。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沈家祖辈造的孽,要我来还?”
胭脂娘子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一方素帕。
等沈璃哭够了,她才缓缓开口:“三日后是腊月三十,一年中阴气最重、也是阳气初生的日子。那夜子时,我要开坛做法。你需要准备三样东西。”
“哪三样?”
“第一,沈家所有早夭女子的名谱,要亲手誊抄。”
“第二,一件你真心喜爱、无关沈家富贵的东西。”
“第三……”胭脂娘子顿了顿,“你的眼泪。要七滴,必须是释怀后的泪,不是委屈,不是怨恨,而是……放下。”
沈璃重重点头:“我都记下了。”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胭脂娘子,你为何要帮我?”
风雪从门缝钻进来,吹动胭脂娘子的衣袂。她立在满室瓷器碎片中,像一尊易碎的瓷像。
“因为,”她轻声说,“我也曾是需要被原谅的人。”
门关上,铜铃轻响。
胭脂娘子走回铜盆边,看着盆中暗红的液体。她伸手蘸了一点,抹在自己左手手背上。皮肤立刻传来灼痛,泛起青灰色的裂痕——和沈璃脸上的一模一样。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裂痕蔓延,直到覆盖整个手背,才用右手取来一罐药膏,仔细涂抹。药膏是碧绿色的,涂上去嘶嘶作响,裂痕慢慢消退。
“一百五十年,”她喃喃自语,“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