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嘞。”巧姐说,“我走,我走,贾芳音跟我一起走。”
巧姐说着,就拽着贾芳音一起出去。
“姐姐,阿姐,阿姊。”贾芳音奶声奶气地说,他此刻声音尚未完全变声,依旧是软糯的小男孩嗓音。
“现下这太平年岁的,就算住一起,又如何呢?”贾芳音问,“他们干嘛那般大惊小怪?我从出生,就未曾见过爹爹,如今见着了,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难道他还想找别的人?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赶我们出来啊。”贾芳音道。
“因为他们是明白人。”巧姐说着,非常自信地拾起一根树枝,在小花园里头,打一打旁边围着的小树丛的叶子。“他们已经,很难共事一夫了。您换个想法,您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娶媳妇?”巧姐问。
“当然了。”贾芳音说,说着点点头。
“那如果您的媳妇,她有三个男人,您当如何?”巧姐问。
“想象不出来,如果有三个男人,那我还是别了吧。”贾芳音说。
“您倒挺早熟的。”巧姐笑着说。
“其实呢,要我看,他们就是吃饱了撑的。”巧姐说,面上有一丝冷漠。
“哎,您倒是好,您从出生起,您的娘亲就在身边。”巧姐说,说着用右手扶着贾芳音的肩,贾芳音很认真的抬头看着巧姐。
“人呐,一旦吃饱了,就爱多想。”巧姐说着冷笑道,“您姐姐我,倒是遭了不少难。那时候,能活命都难,您看我这肩上。”巧姐说着拍了拍左肩,“到现在,还有一些伤疤呢,有一些骨头,都被打错位了。”
巧姐用右手拍着自己的左肩,贾芳音轻轻地用右手扶了扶巧姐的左肩,说:“谁人敢伤姐姐?等我长大了,有力气了,我要让他们跪在地上,让姐姐您抽一百藤条!不!一万藤条!”贾芳音道。
巧姐笑骂道:“您这孩子,哎,我早都忘了。”巧姐说。
“有好多人呢,欺负我的,可不止一个,我要是都记着他们,那我这辈子,就受罪吧,我有那么漫长的时间,如今我有弟弟,有爹娘,我有姐姐,虽然这园子里。”巧姐说着又冷笑了一声,“还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可我偏要活得有福气。您别担心,左右我有什么,都会找您的。若是我要报仇,一定带您一个。”巧姐说。
自打巧姐走出去之后,这王熙凤越想越气,说道:“都怪我给他养的这,这孩子,什么都敢胡沁。”
王熙凤说着,高声吼着。
“都是您。”
说着,王熙凤看向贾琏。
贾琏奇道:“怎么是我了呢?我这也是为了孩子们呀,但是我绝对不是像巧姐说的那样,咱们可以——再商量。”贾琏说。
“呸。”
王熙凤呸了一声。
这还是虚影的贾琏,身子就晃了晃。
尤二姐跟马雀,也忍不住笑了,都用袖子拢着嘴。
“哟,您还不肯呐,我看呀,您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了吧。”尤二姐说。
“如今呢,我也不在这里横插一杠子了,我自己左右不掺和这些事,因着呢,我也想让我的人生往前看了,我不能在您这里,来来回回的拉扯,我也腻了。”尤二姐看着贾琏道。
“您外头有人了?”贾琏问。
贾琏一脑门官司的样子,像是真的很疑惑,他那模样,倒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样子。
尤二姐扑哧一口茶就吐了出来,又吐到这贾琏的脚背上,对,贾琏现下这脚还看不清呢,他没有脚,依旧是个影子。
“废话,我当然是外面有人了!您管我有没有人呢?”尤二姐笑说。
她轻笑出声,“这些年,我险些丧了命的时候,您人在哪呢?嗯?我生孩子的时候,您在哪呢?嗯?”
尤二姐又忍不住道,“可怜见的,我把贾芳音从小到大抚养长大,我实在是想要告诉他,不论他爹娘怎么样,他的人生,都可以活成一碗糖水,何苦来哉?搅在那泥潭里,可以热火朝天的大踏步的走自己的路,何必要依靠着那些旧的宗族的势力?”
“哎,咱们也是个小商小贩,”尤二姐说,“不比大官人您,嗯?贾大官人。”
尤二姐说着笑,“得了,我也回了,赶明儿你们几个到我那喝酒,在这——我就不陪了,来我的惜凝酒馆,我一定好吃好喝的招待,不醉不休。”
“不,现在都不兴要醉酒了,醉酒不时兴了。”
尤二姐说着也叹气,看着眼前这三个大人,“好自为之吧。”
尤二姐轻轻拍了拍贾琏虚影的肩膀部位,转身就走了。
“不送。”
已经转过去的尤二姐,背对着他们,用右手在空气里抓了抓,就全当告别了。
倒是果断,王熙凤看着她这般模样,倒是觉得稀奇。
这王熙凤都有些惊讶了,更何况马雀呢?她明明记得,尤二姐倒是挺体贴,挺温和的,也不知道,她心里打定了主意,竟这样,一丝藕断丝连的意思,都没有的。
马雀心里知晓,这几天,贾琏一到晚上,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她以为,是在王熙凤,或者尤二姐那里,或者又宿在别处。只因这贾琏如今还是个影子,这行走坐卧的,有他自己的顾忌,倒不似先前肉体凡胎的时候,两个人亲厚,每到晚上,还能彼此给彼此焐脚。
只这时候,哎,说来也是,怎么那么费劲呢?
马雀觉得,她本来是想着,之前初相见的时候,马雀便答应了贾琏,要好好的陪着贾琏到老。细细算来,贾琏比马雀痴长九岁呢,其实差不离是长了九岁,小十岁,两个人,颇有一丝老夫少妻的样子。
凤姐却看出了端倪,按理来说,尤二姐走了,退出了这三个人抢一个男人的游戏,只剩下两个人,那必然是你死我活的状态啊。
只是马雀犹犹豫豫的,心底倒好像在藏着一番事,倒像是贾琏,是她生活中,生命里的一颗毒瘤似的。
王熙凤想着,不会到了最后,贾琏这块烂肉,最后还是烂在自己的锅里吧。
可别什么都往自己这边撇呀,这命运,简直是在跟她开一场大玩笑。
贾琏可是一块大烂肉啊,若是他兜兜转转,有个三四五六七八个女人,又再度跟自己在一起,那不是活活的造孽吗?
只是这凤姐也不清白,这凤丫头年少的时候,那也是闺阁里的老手,“辣手摧花”这名,可不是白得的。
这凤丫头,里里外外相谐甚欢的,也有那么几个,只不过,那都是年轻的时候,风流债罢了。
如今“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凤姐如今倒是收心,也不爱搞那些了。
她手里,又没有权,又没有钱,论色,也不复从前。
左右在乡下,将养了这么些时日,心,早就静了,没有那般年轻时的悸动。
从前的凤姐,若是看见这贾琏身边,有一个什么女子在侧,那是要杀人的,拿着刀,就要冲出去的。
如今一切,都像一场风似的,过去了。
尤二姐不缠着贾琏。
尤二姐不再像是一株藤蔓似的,绕在那贾琏的腰上,不再那样的小巧依人,凤姐倒愣住了。
她用手背,轻轻抹干了忽然滴下的几个泪水,也不知,是为谁哀悼的。
不对,这凤姐一看眼前的马雀,她样子还是不对。
“到底出了什么事?”凤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