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字苗破土而出后,墙外的喧嚣彻底消失了。不是变小,是寂灭。像一个人说了太多话,终于喑哑。那些人站在墙脚下,聆听着那片死寂,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只是失神地站着。灰烬也在听。听得久了,他觉得那片安静里沉淀着某种东西。不是声音,是重量。像一个人沉默不语,却在执着地等待。 芽蹲在“是”字苗前,凝视着叶尖那滴露珠。露珠里的“是”字依然清晰,只是转动得极为缓慢。她伸出手,想去触碰,又倏地缩了回去。不能碰,它还太小。那株幼苗在微风里摇曳,纤细,笔直,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婴儿,摇摇晃晃,却倔强地不肯倒下。 “它会长大的。”芽轻声说。 灰烬站在她身旁,点了点头:“嗯。” “长大了,会开花吗?” “会的。开出‘是’字花。花里头,也藏着个‘是’字。” 芽沉默了片刻,问:“那‘不是’呢?‘不是’都去哪儿了?” 灰烬望向那道墙。墙体依旧柔软,近乎透明,内部流淌着微光。那些破碎的“否”字,它们的粉末还悬浮在墙体里,如同亮晶晶的尘埃。“在里面。成了墙的一部分。” “还会出来吗?” 灰烬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那些粉末就在那里,不呐喊,不动弹,仅仅是存在着。这就够了。 那天上午,有人开始在树根旁画圈。不是一个,是好几个。他们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画出一个巨大的圆,把树根的范围圈了起来。然后,他们站进圈里,看着圈外的人。 “你们不能进来。”领头的是个男人,脸很长,眼睛很小,头发灰白。他双手叉腰,像一棵扎根的树。“这里是树的根。根是树的命。你们在外面踩来踩去,踩坏了根,树就会死。所以,不准进来。” 众人看着那个圈,又看看圈里面。树根深埋土里,根本看不见。但那个圈就画在那里,仿佛根须已经破土而出,暴露在外。有人向后退了几步,有人站着不动,有人眉头紧锁。灰烬走上前,站在圈的边缘。 “根不怕踩。”灰烬说。 那个男人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灰烬指了指那些在空地上踱步的人。他们日复一日地走,日复一日地踩,硬是走出了一条光滑的小路。根就在路下,依旧在生长。“踩不坏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万一踩坏了呢?谁负责?” 灰烬想了想,说:“没人负责。根自己会长好。坏了,就自己长回来。” 男人看着他,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信,也不是不信,而是一种茫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画的圈。圈画得很圆,刻痕很深。他抬起脚,想把圈抹掉,可抹了一半,又停下了。他就那么站在残缺的圈里,一动不动。 那天下午,又有人开始讲故事了。但和以往不同。从前是讲自己,讲过去,讲等待。现在是讲别人,讲不对,讲有错。一个人站在树根旁,指着另一个人,对周围的人嚷道:“他讲的,都是假的!他说的,根本不是真的!他等的人,压根就不存在!” 被指的那个人涨红了脸,站了起来:“你凭什么说我的不对?你见过吗?你知道我在等谁吗?” 第一个人说:“我听别人说的!你的事,大家都知道,早不是秘密了!” 两个人就这么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人说这个对,有人说那个对。再没人听别人说话了,所有人都在大声说自己的。 根站在人群中央,看着他们争吵。他那张说不清颜色的脸,又深沉了几分。不是红,不是白,也不是灰,而是另一种颜色——是听多了喧嚣,心里渐渐沉淀下去的颜色。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们在吵什么?”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他继续说:“你们的故事,是你们自己的。别人的故事,是别人的。你们若不信,可以不听。若是听了,不妨就信。吵什么呢?” 第一个人低下了头。第二个人也低下了头。争吵平息了。但那种争吵的余味,还弥漫在空气里,盘踞在心里,藏在那些没说出口、仍在翻腾的话语里。 那天傍晚,有个人从墙那边走了过来。他不是从外面绕过来的,而是直接从墙里面穿出来的。墙变得更软、更薄、更透明了,人竟能直接穿行。那人走出来时,浑身是灰,衣衫褴褛,面容枯瘦。他走到灰烬面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我是来讲故事的。”他说。 灰烬看着他,想起了叙。叙也讲故事,但叙的故事是从墙里自然生长出来的。而这个人的故事,是从外面带来的。“你讲吧。”灰烬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展开。布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图画,描绘了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从长大到衰老,从衰老到等死的一生。每个阶段旁都注有文字,写着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这是人的一生。人的一生,就该这么过。”他把布举高,让所有人都看见,“出生,长大,结婚,生子,变老,等死。你们待在这里,不走,不等,不结婚,不生孩子。你们活得不像人。” 他挥舞着那块布:“你们应该跟我走。到外面去,过人该过的日子。待在这里,是浪费生命。” 人们看着布上的图,看着那些字。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不知所措。 炬站了起来,走到那人面前。“你打过仗吗?”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 “杀过人吗?感受过疼吗?”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我来这里是讲道理的,不是来打架的。” 炬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理,不是画出来的。人,是自己活出来的,不是被你规定出来的。”他一把夺过那块布,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布上顿时印上一个泥土的脚印,图画也变得模糊不清。 那人看着地上的布,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捡起来,拍掉尘土,仔细叠好,放回怀里。“你们不信,”他说,“我走。”他转身走向那道墙,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众人,“你们会后悔的。”说完,他走入墙中,身影消失了。 那天晚上,灰烬靠着树根坐着。跟着在他旁边,依偎着他的腿边。她目睹了白天的争吵,也听了那个人的道理,心里有些乱。
“叔叔。”
“嗯。”
“那个拿画布的人,说得对吗?人真的应该那样活吗?”
灰烬沉思了片刻。画布上的人,出生,长大,结婚,生子,变老,等死。那是一种活法。但他们在这里,走路,等花,种名字,也是一种活法。不一样,但都是活。
“他说的,是一种活法。我们现在这样,是另一种。没有对错。”
芽点了点头。她靠着灰烬的腿,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天夜里,灰烬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参天巨树的顶端。无数的花朵在他周围绽放,无数的名字在他身边盘旋。他低头看去,看见那些争吵的人不再争吵,而是在轻声交谈。他们说着自己的故事,并且耐心地倾听别人的故事。说完,听完,有人哭了,有人笑了。那个拿着画布的人不知何时又回来了,他静静地坐在旁边,也在听。听着听着,他把布从怀里拿出来,铺在地上。布上的图画,在那些故事的声浪里,开始生长、变化。不是被擦掉,而是长出了新的内容:出生的旁边,长出了走路;长大的旁边,长出了等待;结婚的旁边,长出了栽种;生子的旁边,长出了开花;变老的旁边,长出了名字;等死的旁边,长出了存在。
他醒来时,天还未亮。人们仍在沉睡。那个画布上的人没有回来。但灰烬知道,他一定就在墙的另一边,同样在倾听,听着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
他站起来,走上那条被脚步磨亮的路,开始行走。沙沙沙,沙沙沙。
那些醒着的人,看着他的背影,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沙沙沙,沙沙沙。
无数的脚步声,汇聚在那朵名为“听”的花旁,不停地响着。
他们听着,一直听着。
他们走着,一直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