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把她刚飘起来的心思给掐灭了。
宋亦原本还有点侥幸，以为这次至少能说上几句话。
可现在，连开口的勇气都被抽走了。
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风从街角灌进来，吹得她湿透的外套贴在身上，寒意一层层渗进骨头。
宋亦眼里闪过错乱，可脚还是不由自主动了，拉开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狭小。
皮革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雪松香，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
她才刚落座，就被他一把拽进怀里。
他压根不在乎她一身湿透，也不管水渍正蹭脏他的衣裳。
她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只好僵着身子不再动。
他抽了条干毛巾，慢悠悠擦她脸上的雨水。
还有止不住往下淌的眼泪。
手抬着她的下巴，视线撞上那双红得发肿的眼睛时，动作停了一瞬。
“哭成这样？”
他眉心微皱，嘴却刻薄得很。
“是刚才露脸三分钟就被大吴当场打脸，觉得丢人？还是小吴后头彻底晾你，让你白忙一场，心里憋屈？”
他松开毛巾，任其滑落到座椅缝隙中。
“哪来的大吴小吴。”
宋亦闷闷地呛了一句，挥手拍掉他的手。
手腕被他顺势扣住。
她扭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
“那我重新猜。”
陆宴舟盯着她，静了几秒。
他放开她的手腕，转而拿起另一条干燥的毛巾，搭在她肩上。
“是你明明顶着宋家大小姐的名头，背后有靠山，结果真想自己做点事，还得傍着个废物搭梯子才能进门。连第一笔钱都要低头求人，赔笑脸换人家一句话，心里窝火得慌，是不是？”
他说完，视线始终没有移开。
“……”
宋亦不想接话。
可每一句都戳在心坎上，她否认不了。
她默默把毛巾从他手里抽出来，低着头，盖住眼底那一片灰暗。
“三爷你话真多，让我擦完头发行不行？我不想明天发烧。”
宋亦低声嘟囔着，指尖用力绞紧毛巾的一角。
发梢还滴着水，顺着后颈滑进衣领。
她仰起脸，眉心微蹙。
不反驳，就等于认了。
陆宴舟垂眼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在他面前，她不用撑架子。
也不必装出那副在外人面前雷厉风行、冷硬到底的模样。
在这里，她可以慢一点，软一点，甚至任性一点。
“要听听过来人的忠告吗，大小姐？”
陆宴舟顺势压上她的手背，指腹顺着她的发丝滑下去。
宋亦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吧。”
说完这句话，她把毛巾放下，坐得笔直。
“忠告就一句，做生意的人，不要脸，也不讲心。”
他声音压得极低。
只可惜说出口的道理，跟世人信的那一套，完全是两码事。
“等你爬上去了，站稳了，你的规矩就是王法。那时候你再说良心，别人反倒夸你是活菩萨。”
“可惜啊，大多数时候，那时候的你，心里早就没了软乎劲儿。”
“……”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这话在宋亦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才慢慢咂出点味道来。
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从未有人这样直白地摊开在她面前。
那种被逼到角落、无处可逃的情绪，开始悄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清醒。
她还坐在那儿发愣，陆宴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近了些。
胳膊蹭着她的胳膊，肩头挨着肩头。
他看着她低着头，手就不听使唤抬了起来。
眼看就要碰到她嘴唇，却又硬生生收住了。
宋亦觉着他动作停了，轻轻抬头，视线撞进他眼底。
他却忽地凑近，在她脖颈边嗅了下。
“香味变了？”
“嗯。”
是专程飞去奥地利调的那一款。
调配的过程耗时两个月，香料来自阿尔卑斯山南麓。
陆宴舟皱了皱眉。
“怎么想起来换？以前那个橘子味你不爱用了？”
“不是。”
宋亦抿了下嘴，顿了一拍。
“相亲要用。我姐说，男人普遍吃这一套。”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想到她还会为见别的男人花心思包装自己，陆宴舟心里就窝火。
“你还挺会经营人设。”
今晚他可算开了眼。
亲眼看他那吴家两兄弟被她绕得团团转，还傻乐呵。
那副从容的模样，让他陌生又心烦。
两个月前，咋就没看出来她还有这本事？
那时候她站在街角等他下班。
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随意扎起，说话也直接得很。
他记得她当时还抱怨过相亲的事，说浪费时间。
怎么现在倒认真准备起来了？
也行吧。
人都不止一面。
多个模样，多条路走，不稀奇。
他重新往后一靠，窸窸窣窣一阵，不知在鼓捣啥。
宋亦憋不住好奇，探身过去瞄。
她刚想开口问他在做什么。
下一秒，肩膀上湿哒哒的衣服突然被扯开。
紧接着，冰凉的皮肤猝不及防贴上滚烫的掌心。
她轻哼了一声。
他的影子沉沉压下来，连她的声音都被吞了个干净。
呼吸交织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体温迅速传递。
这个吻又急又密，把整个世界都隔开了。
“以后，凡是见我的时候，给我换回来。”
宋亦眨了眨眼，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是在要求她卸下那些伪装，回到原本的样子面对他。
但她也有点迷糊。
“可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冒出来？”
“那就看缘分，靠感觉。”
他说完这句话，一手扣住她后脑，单臂撑在椅背上。
强硬地把她拉近，额头顶着额头，脸贴着脸。
太久没碰过这种感觉。
宋亦的手指微微颤抖，随后缓缓攀上他的肩膀。
陆宴舟觉得她现在这样简直再好不过。
车里热得很，汗水顺着后颈滑下去。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没有放松，视线几次飘向窗外的街道。
路过宋亦以前在港城大旁边的出租屋时，他的脚微微抬起，又放回油门上。
终究没有踩下刹车。
就在城市主路上兜圈，一圈又一圈。
能多留一会儿是一会儿，谁也不想这么快就到终点。
副驾驶上的她安静地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他偶尔侧头看一眼，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
然后再次把目光投向前方。
吴忠凯是做生意的，做过不少买卖，也翻过几次船。
生意人向来反复无常，这点他自己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