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剑悬在头顶,九丈长的剑身压得岩层龟裂,裂缝中渗出浓稠如浆的血光。
那一张张浮现在剑面上的人脸仍在无声嘶吼,咒文缠绕,锁链般的纹路随呼吸般明灭。
叶绾衣站在阵心,双脚像被定住,动弹不得。
她体内噬魂剑气尚未稳住,经脉中那股粗粝暴戾的气息还在横冲直撞,撞得肋骨脆响,喉头腥甜。
右眼残留着血光,体表细碎剑纹微微发烫,是在抗拒侵蚀。
叶绾衣想抬手,却发现手臂沉重如缚铁链,连指尖都难以屈伸。
死剑在掌中嗡鸣,不再是往日的低颤,而是剧烈震动,仿佛有东西要从剑脊里挣脱出来。
叶绾衣咬牙,试图催动剑意迎击,可刚一牵引灵力,那股刚融合的血煞之气便逆流而上,直冲识海。
她眼前一黑,膝盖微弯,硬是用脚尖抵住地面才没跪下。
就在这瞬息之间,血魔老祖双臂猛然下压。
“斩!”
九丈血剑轰然劈落,空气被撕开一道真空裂痕,带着千魂哀嚎的尖啸,直取天灵。
叶绾衣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绷紧,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截赤红剑锋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映满整片天空。
就在剑锋触及头顶三寸之时,死剑突然自行离鞘。
不是向前刺出,也不是横扫抵挡,而是猛地翻转,剑脊朝上,剑刃向下,竟在她头顶化作一面古朴圆盾。
盾面宽不过三尺,通体青灰,四周刻着一圈扭曲符文,纹路深陷,隐隐发出血色光泽。
血剑狠狠砸在盾面中央。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也没有金铁交鸣的撞击声。
那一瞬间,仿佛时间停滞了一瞬——所有声音都被吸走,连风都静止了。
紧接着,盾面符文骤然亮起。
血色光芒顺着纹路蔓延,如同活物般爬满整个盾面,形成一层流转不息的光膜。
那层光膜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凹陷,像是一口倒扣的钟,将血剑的力道尽数吞入其中。
然后,反卷。
血剑劈下的轨迹开始扭曲,剑身震动,原本凝聚如实质的血光竟出现回流迹象。
那些缠绕其上的怨念人脸发出凄厉惨叫,一张张被拉长、撕裂,最终化作血雾倒灌而回。
“什么?!”血魔老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悬浮于巨剑之后,双手仍维持着下压之势,可那股由他亲手操控的力量,此刻正沿着原路倒冲回来。
血魔老祖猛地抽手,想要切断联系,却发现自己的神识已被那股逆流牢牢咬住,根本挣脱不开。
血剑炸裂。
不是断裂,也不是碎裂,而是在空中轰然爆开,化作无数血光碎片,尽数反扑向施术者。
那些碎片如利刃般穿透虚空,直击血魔老祖虚影胸口。
他本能抬臂抵挡,可那毕竟是他自己凝聚的杀招,威力何等恐怖。
血光穿肩而过,左肩处直接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空洞,周边焦黑如炭,不断有黑烟从中溢出。
“啊——!”
一声凄厉惨叫划破洞窟。
血魔老祖身形剧烈波动,虚影开始瓦解,像是风吹沙画,一点点模糊、溃散。
他死死盯着阵心那个站着的身影,眼中猩红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怒。
“不可能……一把死剑……竟能反弹我的血剑?!”
他话音未落,又有一道残余剑气掠过额际,将他右眼罩下那道旧疤再次撕裂。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入虚空中,瞬间蒸发成灰。
叶绾衣依旧站在原地,右手握着死剑所化的盾,左手垂在身侧。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抬头看着那道逐渐淡去的虚影。
盾面符文缓缓熄灭,血色退去,恢复成最初的青灰色。
死剑轻轻一震,重新变回长剑形态,剑尖垂地,发出一声轻响。
血魔老祖漂浮在半空,身形已不足先前一半,周身不断有光点飘散,如同燃尽的纸灰。
他捂着肩头伤口,嘴角却忽然扯出一抹笑,沙哑破碎:“你……还不懂……这把剑……”
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天外剑域……等着……”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身影彻底涣散,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再无痕迹。
洞窟重归寂静。
唯有岩缝中偶尔滴落的水珠敲打石面,发出单调的“嗒”声。
地上的血阵早已黯淡,符文断裂,红光熄灭,只剩下几道干涸的裂痕,像大地结痂后的伤疤。
叶绾衣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憋着的那股闷痛终于松了些。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死剑,剑身干净,没有一丝血迹,也没有多余的变化,就像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可她知道,发生了。
叶绾衣抬起左手,轻轻抚过剑脊。触感依旧冰冷,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顺,像是猛兽舔舐主人的手背,提醒它曾为她挡下致命一击。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去探究原理。她只知道,这把剑又护了她一次。
而且是以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
叶绾衣缓缓收剑入鞘,动作很慢。剑柄贴回腰侧,银链发出一声轻响,与心跳几乎同步。
叶绾衣站了片刻,才迈步向前。
脚踩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前方是更深的黑暗,通道蜿蜒向下,不知通往何处。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走到通道口,停下。
身后是破碎的血阵,面前是未知的路径。
叶绾衣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太久。
一只手按上墙壁,借力前行。
指尖触到的石面粗糙冰冷,有些地方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她一路走,一路留意着两侧岩壁,生怕再触发什么机关。
通道不算宽,仅容两人并行。
顶部不高,抬头能看见凿刻的痕迹,显然是人工开凿。
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嵌着一块暗色晶石,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前路。
叶绾衣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忽然察觉脚下不对。
地面不再是碎石,而是平整的石砖,排列规整,缝隙间填着黑色泥灰。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发现砖面刻着极浅的纹路,像是阵法残迹,但已经失效多年。
叶绾衣站起身,继续往前。
又走了一段,通道开始分岔。左边一条向下倾斜,越走越黑;右边一条略高,隐约有风流动。
叶绾衣站在岔口,略作判断,选择了右侧。
刚踏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指甲刮过石头的声音。
叶绾衣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右手悄然移向剑柄,五指虚握,随时准备拔剑。
身后再无声息。
叶绾衣缓步转身,目光扫过来路。通道空荡,只有晶石微光投下斑驳影子。
刚才那声音像是错觉,又像是老鼠爬过。
叶绾衣盯着黑暗看了几息,确认无异后,才重新迈步。
可就在她转身刹那,左侧岔道最深处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叶绾衣猛地回头,手已握紧剑柄。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从下方幽深的通道里缓缓吹上来,带着一股陈年的尘土味。
叶绾衣站在原地,呼吸平稳,眼神却冷了下来。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向右前行。
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一下,又一下。
身后,那片黑暗依旧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