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断崖裂口,斜照在焦土上的岩凹里。
叶绾衣仍盘坐在那片未被雷火吞噬的干地上,背脊挺直,掌心贴着死剑剑柄。
风从她耳侧掠过,吹起一缕碎发,她指尖微动,剑身忽然震了一下。
“三日了,你还打算坐到何时?”
声音直接在识海响起,苍老、冷硬,像铁块砸在石板上。
叶绾衣没睁眼,也没回应,只是呼吸沉了一线。
“雷气已与剑纹共鸣,经脉如枯河待灌,你不炼,等谁替你铺路?”
那声音继续道,“《雷剑体》不传废物,但本座今日偏要破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沉重信息冲入叶绾衣的神识。
不是文字,也不是口诀,而是一段完整的运行轨迹——自丹田起,沿脊椎上行,分注四肢百骸,最终归于皮膜之下,如雷走筋络,锻骨成钢。
叶绾衣只觉体内残余的雷流猛地一颤,仿佛找到了归属,开始顺着新路径奔涌。
肩胛处的剑纹再次浮现,金光由内而外透出,比前几日更加清晰。
她咬牙稳住气息,任那股力量在体内冲撞。
筋骨胀痛,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敲打,额角渗出细汗,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尖凝聚成滴,砸进尘土。
叶绾衣没抬手去擦。
每一次循环,疼痛便减轻一分,掌控多增一寸。
她知道这是锻体的过程,也是身体接纳雷气的证明。
若撑不住,便是爆体而亡;若撑过去,便是脱胎换骨。
约莫半炷香后,那股暴走的力量终于被驯服。
叶绾衣缓缓睁开眼,眸光清亮,不见疲惫,反而透着一股沉实的锐利。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皮肤下金纹尚未完全隐去,触之仍有棱角感,但已不再刺痒难耐,反倒像嵌入血肉的铠甲。
她站起身,动作干脆,没有一丝滞涩。
焦土边缘立着一块巨岩,是雷劫落下时从山体崩落的碎块,通体漆黑,表面凝着熔岩冷却后的粗糙纹路。
此石高逾丈许,重达千钧,寻常修士需三人合力才能挪动分毫。
叶绾衣走到石前,单手抵住岩面,五指张开,掌心贴实。
她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低喝一声:“起!”
岩石微微一震,随即离地三寸,悬停片刻,又缓缓落下。
尘土扬起一圈,又被她脚下踏出的气劲压平。
叶绾衣收回手,站在原地,呼吸平稳,连额角的汗都已干透。
刚才那一举,对她而言,不过如拂落叶。
叶绾衣低头握拳,指节发出轻微脆响。体内雷气沉于四肢,每一寸肌肉都蕴着爆发之力。
她知道,这还不是极限。这只是《雷剑体》的第一层初成,真正的蜕变才刚刚开始。
识海中,那道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讥诮:“区区一块石头,便以为自己强了?可笑。”
叶绾衣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山道。那里是回宗门的方向。
“叶家那些鼠辈,连雷剑体为何物都不知,竟敢派弟子窥探?”
剑祖冷笑,“他们所见的剑纹,不过是皮相之变。真正的雷剑体,是筋骨如雷铸,血髓含电鸣,一拳可碎山门碑,一脚能踏裂演武台。”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你父亲当年若懂这些,也不至于……罢了。”
叶绾衣眼神微动,但没有追问。
她知道残魂想说什么。母亲死于剑气暴动,父亲因此厌她如灾星。
可如今她已不在乎那些旧账。她只清楚一点——从觉醒死剑那天起,她的路就不再由任何人裁定。
叶绾衣转身走向死剑插立之处,拔剑出鞘。
剑身漆黑,无光无华,却隐隐有电弧在表面游走,一闪即逝。
她将剑横握胸前,闭目片刻,随即睁开。
“接下来,该回去了。”
“回去?”
剑祖嗤笑,“你以为你现在这副模样,还能安安稳稳走进叶家大门?你体内的雷气波动,瞒不过有心人。只要靠近试剑峰十里,就会有人察觉异样。”
“那就让他们察觉。”叶绾衣淡淡道。
“好大的口气。”
剑祖语气略缓,“不过……倒也不算蠢。”
叶绾衣收剑入鞘,转身朝山道走去。
脚步落在焦土上,没有发出太大声响,但她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微微震一下,像是承载着远超外表的重量。
叶绾衣走出十步,忽听识海中残魂又开口:“记住,《雷剑体》共有九层,你现在不过初入第一层。每日寅时、午时、戌时各运转一次,不可贪功冒进。若遇雷雨天,可引天雷入体淬炼,事半功倍。”
“知道了。”叶绾衣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还有。”
剑祖的声音低了几分,“死剑虽未完全苏醒,但它会护你。若有人逼你至绝境,它自会反应。你只需记住——不要怕痛,更不要退。”
叶绾衣嘴角微抿,没再回应。
阳光洒在她身上,玄色劲装衬得身形利落,银链束腰,随步伐轻晃。
右眼尾那粒朱砂痣在光下隐约发烫,封印正在松动。
她沿着山道前行,身影渐远。
焦土之上,只剩那块曾被千钧之力托起的黑岩,静静立在原地,岩底一圈浅痕清晰可见,像是被无形之手硬生生从地面抠出的印记。
远处林间,一片枯叶被风吹起,打着旋儿落在岩缝中,不动了。
叶绾衣走出两里,忽觉体内一阵温热。
她停下脚步,低头按住左臂。那里一道新纹正在成形,比之前更深,走势如剑锋斜劈,边缘泛着极淡金光。
叶绾衣站着没动,任其生长,直到光芒彻底沉入肌肤。
她抬手摸了摸剑柄,死剑微震,如同回应。
叶绾衣继续往前走。
山风卷着灰烬从身后追来,拍打她的背影,却没能让她脚步慢下半分。
她走得不急不缓,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沉默,但已有了斩断一切的锋芒。
前方山路拐角处,一面残破的叶家巡山旗挂在断木上,布面焦黑,只剩半幅还在风中晃荡。
叶绾衣看了一眼,抬脚踩过断木,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旗子在她身后猛然一荡,啪地断裂,坠入崖底。
山道蜿蜒曲折,碎石散乱铺就,晨风裹挟着焦土的灰烬,如影随形地追在叶绾衣身后。
叶绾衣步伐沉稳,玄色劲装随着动作紧贴肩背,腰间银链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死剑低垂,剑穗轻扫过她的小腿,漆黑的剑身偶尔闪过细微的电光,一闪即逝。
叶绾衣刚踏过一处断木,地面忽然传来轻微震动感。
左脚落地时,泥土微陷,一圈暗红纹路从脚下裂开,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她立即收势,后撤半步,足尖一点高岩边缘,翻身跃上。
岩面粗糙,掌心按实,她俯视四周——
七处血钉深埋地脉节点,钉头泛着暗光,连成环形阵基,正缓缓升起一层薄雾。
雾中浮出血丝,交织旋转,形成一道低鸣的漩涡。
“来了。”
叶绾衣低声说,五指收紧,死剑横于胸前。
雾气深处,两道黑影游走,双剑悬空,一左一右卡住阵角。
剑身通体赤红,刃口泛着湿痕,似乎饮过无数人鲜血。
持剑之人立于东侧密林,身形瘦长,披着暗色斗篷,脸上覆着半截铁面,只露出一双冷眼。
他没动,但双剑已开始绕阵飞行,速度渐快,带起呼啸风声。
叶绾衣盯着那双眼。
对方也看她,目光毫无情绪波动。
“血影。”
叶绾衣认出这股气息——杀手榜前十,专以剑阵绞杀成名。
他曾为三枚灵晶斩落一名金丹长老的头颅,事后双剑归鞘,一句未言,转身便走。
如今,他出现在这里。
叶绾衣将死剑微微抬高,剑尖指向阵外高坡。
那里站着一人,青衫束发,腰佩玄霜剑胚,眉目清俊,嘴角含笑。
他站在断崖边缘,居高临下看着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绾衣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