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劫过后的焦土,弥漫着刺鼻的焦味。
叶绾衣静静伫立在这片荒芜之中。
她双目已睁,眸光淡金一掠而过,右眼尾那粒朱砂痣微微发烫,像是被雷火燎过。
脚下地面早已不成形,一圈熔石凝成黑琉璃状的坑沿围住她,边缘青烟未散,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土腥味。
死剑垂在身侧,剑尖抵地,缠绕其上的电弧由雪白转为暗蓝,嗞嗞作响,如蛇吐信。
叶绾衣没动,可整片焦土仿佛成了她的延伸——风不起,尘不扬,连远处滚落的碎石都静止不动。
五丈外,浓烟被一道剑气扫开。
玄真长老足尖点地,身形稳稳落于一块未裂的岩台上,身后三名试剑峰弟子紧随而至,皆屏息凝神,目光惊疑地扫过这片废墟。
玄真一身灰袍束腰,肩绣银纹剑徽,手中“玄真剑”半出鞘,剑气压得脚底碎石寸寸崩裂。
他抬头望去,只见眼前景象令人心悸:方圆数丈内,山体如被巨斧劈过,岩石尽化焦炭,地脉断裂处还泛着微弱雷光,像有残雷在地下游走。
“何人引动天雷毁我试炼禁地?”
玄真声如铁锤砸鼎,震得崖壁回音不绝,“此乃逆天之举!”
他一步踏前,地面龟裂之声骤起。
三名弟子不敢靠近,只远远立在烟尘之外。
其中一人低声道:“长老……这痕迹……是第二道雷落下的位置。”
声音发颤,显然被眼前景象所慑。
另一人盯着那柄黑沉沉的死剑,喃喃道:“她竟还活着?雷劫之下,肉身不该早成飞灰了吗?”
玄真不答,目光死死锁住叶绾衣。
少女竟立于雷击核心,毫发未损,周身气息虽弱,却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冷硬。
他再迈一步。
三丈距离,已是极限。
就在他足尖将落未落之际,死剑忽然震了一震。
没有嗡鸣,也没有剑光迸发,只是剑身一沉,仿佛从虚空中抽走了某种力量。
紧接着,一道漆黑剑气自剑锋溢出,如网铺展,横亘于前。
那剑气无形却厚重,落地即陷,焦土再度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朝四面蔓延。
空气被压得扭曲,连风都停了。
玄真脚步顿住。
他手中长剑本能上扬,剑气外放,欲破此障。
可那黑气之网纹丝不动,反倒随着他灵力催动,隐隐反压回来,逼得他肩头一沉,不得不收势后退半步。
“大胆!”
玄真怒喝,“区区废剑,也敢拦我去路?”
叶绾衣终于开口:“长老欲毁我证道之地?”
她依旧站在原地,未提剑,未运功,甚至连眼神都未偏移。
可那句话出口的瞬间,整片焦土仿佛应了一声——地底残雷轻颤,死剑剑身微鸣,黑气之网如活物般收缩了一寸,直指玄真心口。
玄真脸色铁青。
他身为试剑峰长老,执掌剑律百年,何时被人如此质问过?
一个被贬为庶人的少女,一把连剑光都点不亮的死铁,竟敢以“证道之地”四字,挡他前行之路?
“证道?”
玄真冷笑一声,眼中怒意翻涌,“你引天雷焚山裂地,毁我宗门禁地,伤及地脉根基,此等行径,也配谈‘道’?分明是逆天乱法,祸根之源!”
他手中剑再次抬起,剑尖直指叶绾衣:“此地已被雷煞污染,留不得!今日我便代宗门清理隐患,将你连人带剑——一并封禁!”
话音落下,玄真剑气暴涨,一道银光自剑锋激射而出,直冲黑气之网。
轰!
可那剑气撞上网面,竟如泥牛入海,连半分涟漪都未激起。
反倒是黑气之网微微一荡,一道细流顺着剑气倒卷而上,直逼玄真手腕。
玄真猛一撤剑,袖袍却被削去一角,露出的手背赫然多了一道浅痕,渗出血珠。
三名弟子齐齐变色。
“长老……这剑气……它自己动的?”有人失声。
玄真盯着伤口,瞳孔微缩。
他不是怕这点伤,而是震惊于那股剑气的性质——无灵波动,无主人催动,纯粹由剑本身发出,且带有极强的压制性,竟与传说中那些“择主而不受控”的古剑相似。
玄真猛地抬头,厉声喝道:“叶绾衣!你可知纵容邪剑肆虐,会遭天谴?此等逆举,岂是你一个小小废人能承担的?”
叶绾衣不答。
她只是缓缓抬手,五指握上剑柄,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死剑随之轻震,黑气之网再度扩张,边缘触及地面裂痕,竟将那些尚未熄灭的雷光尽数吞入网中。
原本暗沉的剑气,因此添了一丝游走的电芒。
“这里,”
叶绾衣一字一顿,“是我破境之处。”
“我站的地方,”
她抬眼,目光如冰刃划过,“不是废地,是道基。”
玄真怒极反笑:“好一个道基!你以为凭一道雷劫,就能洗清废物之名?你以为靠一把来历不明的邪剑,就能踏入正道?叶家养你十六年,教你的就是如此狂悖之理?”
“叶家,”
叶绾衣淡淡接话,“从未教我什么。”
她语气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刺人。
玄真一怔。
他想起那个觉醒日——她跪在广场中央,死剑无光,满场哄笑。
他当众宣布她“不配持剑”,她没哭,也没求,只是低头看着那把黑铁,然后慢慢站起。
那时她眼里没有光,也没有恨,只有一片荒原般的空寂。
如今,这片荒原上燃起了火。
玄真忽然意识到,眼前之人,已不再是那个任人处置的弃子。
“你若执意护此污秽之地,”
玄真沉声,“那便别怪我不念旧情。试剑峰律令在此——凡引发天罚异象者,视为魔道同流,当场拘押,剑器销毁!”
他手中剑再次提起,周身灵力翻涌,显然是要强行突破剑网。
三名弟子也纷纷拔剑,剑气交织,遥遥锁定叶绾衣所在区域。
只要长老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合力破阵,将人擒下。
叶绾衣终于动了。
她右脚向前踏出半步,踩在一片熔化的黑琉璃上。
死剑随之离地一寸,黑气之网猛然收紧,如同弓弦拉满,压得四周空气嗡鸣作响。
“你要毁它。我就杀你。”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断崖。
可那句话落下时,玄真心头竟是一凛。
不是惧她实力,而是惊于她眼神——
那双眼,已不再属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里面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仿佛她早已看透一切规则、身份、权位,都不过是剑锋前的一层薄纸。
玄真握剑的手,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三名弟子察觉到长老的停滞,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出手。
焦土之上,风终于吹起。
卷着灰烬与焦屑,在两人之间盘旋。
死剑的黑气之网静静横亘,电芒隐现;
玄真的银色剑气悬于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对峙僵持。
玄真盯着叶绾衣,咬牙道:“你真以为,凭一把邪剑,就能对抗整个宗门?”
“我不对抗宗门。”
她叶绾衣望着他,目光冰冷,“我只守我的路。”
“你这条路——”
玄真怒极,剑尖直指叶绾衣,“通向的只有死路!”
叶绾衣嘴角微动,似笑非笑:“那你,就来试试看。”
话音落,死剑剑身一震,黑气之网骤然前压三寸,地面裂痕暴增,直逼玄真足下。
玄真猛地后跃,避过剑气余波,脸色阴沉如铁。
三名弟子齐齐后退,无人再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