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的门锁落下后,叶绾衣便再没动过。
她靠着石墙坐着,背脊笔直。
油灯昏黄,光晕只够照出她半边脸颊,忽明忽暗。
死剑横放在膝上,剑身灰扑扑的,看不出一丝灵光,可她知道,它不一样了。
祠堂里那一幕还在脑子里回响——
老者一指压碎玄霜剑气,逼得叶沧海单膝跪地,那声“愚不可及”砸下来时,整个祖地都寂静非常。
叶绾衣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可这些年积压下来的冷眼和斥责早已渗进骨缝,让她习惯性地低头、沉默、忍耐。
直到那个声音说:“会有转机。”
原来不是安慰,是真实的。
叶绾衣抬起手,指尖抚过剑柄。触感冰凉,却有一丝极细微的震感顺着掌心爬上来,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低语。
还没等她细想,一道虚影从剑中浮现出来。
还是那个老者,白发披散,眉骨高耸,眸子冷得能割人。
他悬浮半空,目光扫过四壁符文,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就这?九道锁链,三层镇压阵,还敢叫结界?叶家这些玩意儿,跟小孩画符哄鬼差不多。”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墙上都有回音。
“玄霜结界靠的是‘寒息封脉’,把人的剑气冻住,神魂压住。”
他踱了两步,枯瘦的手指指向地面,“可你们叶家谁都没发现,这结界用的剑气,本源和你这把死剑同出一脉。同根而生,你说它能不能破?”
叶绾衣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看什么看?”
老者斜她一眼,“你以为我好心教你?是你蠢得太离谱,我不点拨一句,怕你真死在这儿,脏了我的剑。”
叶绾衣说不出反驳的话。膝盖还麻着,那是长跪留下的痛,每一寸骨头都在提醒她刚才的身份——
逆女,邪剑持有者,不配持剑之人。
可现在,她手里握着的,偏偏是唯一敢当面打碎家主威严的东西。
“想活,就按我说的做。”
老者不再看她,抬手指向脚下一块黑石砖,“那里,是符文交汇点。把手放上去,别用蛮力,用意念引气,顺着经络往下沉,一点一点送进去。”
叶绾衣迟疑了一瞬。
“犹豫什么?”
老者语气陡然厉起来,“你还想回去继续跪?等他们给你定个‘勾结妖魂’的罪名,把你炼成剑奴?”
叶绾衣咬牙,挪身向前,五指贴上冰冷地面。
刹那间,一股刺痛感从掌心窜上手臂。
那些符文开始发烫,颜色由暗红转为猩红,仿佛活了过来。
叶绾衣额角沁出冷汗,指尖微微颤抖,几乎要缩回手。
“怕疼就滚。”
老者嗤笑,“回你爹面前哭去,看他给不给你擦眼泪。”
叶绾衣没松手。
脑海中闪过叶沧海站在祠堂门口的样子,黑袍猎猎,眼神如刀。
他也曾是母亲口中“最重情义的剑修”,可在母亲因剑气暴动死去的夜里,他亲手将幼儿抱出灵堂,扔进了偏院。
十六年来,他从未正眼看她一次。
她不是没哭过。
可眼泪换不来一碗热粥,换不来一句温言,更换不来一把能亮出鞘的剑。
现在,有人告诉她,这把被称作“死物”的剑,能破开叶家自以为牢不可破的规则。
她凭什么放手?
深吸一口气,叶绾衣压下翻涌的气血,重新稳住呼吸节奏。
掌心依旧灼痛,但她强迫自己放松手腕,让体内那点微弱的剑气缓缓下沉,顺着老者所说的方向,一点点注入符文节点。
起初毫无反应。
过了片刻,地面传来轻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
符文的红光开始波动,忽明忽暗,如同喘息。
老者皱眉,“太慢了。你这点气,比废井里的残水还堵。调息,用丹田带脉,别瞎撞。”
叶绾衣闭上双眼,依言调整。
第二次,气流顺畅了些,可刚推进三分,反噬骤然加剧。
掌心血肉像是被烙铁贴着灼烧,指尖渗出血珠,滴落在黑石砖上,发出“滋”的轻响。
“第三次。”
老者冷冷道,“再失败,我就收回指点,让你在这儿烂成干尸。”
叶绾衣没应声,只是抹了把掌心血迹,重新贴了上去。
这一次,她不再急于输送,而是先凝神,将气息沉入丹田,再以腰腹发力,带动经络运转。
缓慢,但稳定。
剑气如细流,沿着符文脉络渗透进去,触及核心的瞬间,整座禁闭室猛地一颤。
墙壁上的符文齐齐亮起,光芒暴涨,随即又剧烈闪烁。
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冰层龟裂。
叶绾衣的手终于可以移开。
低头看去,掌心焦黑一片,指节处裂开细口,血混着汗往下淌。
但她顾不上这些。
目光死死盯着石门上方——
一道寸长的裂缝,正静静浮现在厚重玄铁上,边缘参差,如同被无形之刃劈开。
成了。
老者仰头看着那道裂痕,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叶家蠢货,岂知死剑之妙?”
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凿进寂静里。
叶绾衣喘着气,慢慢收回手,将死剑拉近身前。
剑身依旧黯淡,可她能感觉到,它比之前更沉了。
刚才那一瞬,当她几乎撑不住时,剑体曾轻轻一震,一道极淡的银光顺着手臂流入经脉,帮她稳住了气息。
她没问为什么。
也不需要问。
有些事正在改变,从祠堂开始,从这个夜晚开始,从她亲手撕开第一道裂痕开始。
老者身影渐渐变淡,如同雾气消散,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别指望我次次救你。路是你自己的,摔死了,可没人收尸。”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沉入剑中。
室内重归黑暗,只剩油灯在摇曳,在墙上投出她孤零零的影子。
叶绾衣盘坐在地,双掌摊开,血污未干,疼痛仍在,她闭上了眼,开始调息。
外面风声呼啸,吹过山崖,卷起碎石撞击石门。
那道裂缝静静悬在那里,虽小,却是破局的第一步。
叶绾衣知道,这只是开始。
下一波冲击,必须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