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图是画出来了,不过……”李倩侧身,将身后的姚小茹轻轻推到前面,“这位才是真正的姚小茹同志。这份设计稿,是她刚刚在厂门口当场画的。”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张画着喇叭花雪纺衬衫的稿纸递给许厂长。
“她才是姚小茹同志?”许厂长接过图纸,先是疑惑,待目光扫过那专业而富有灵气的设计时,顿时化为震惊,“那……先前办公室那位是?”
她是怎么进来的?
介绍信又是怎么回事?
许厂长眉头紧锁,朝旁边的张秘书招了招手:“去,把设计室那位姚小茹同志请过来。”
徐月秀在办公室里,听说厂长亲自召见,心里先是一阵窃喜。
她特意拿起桌上那张被自己涂改过的设计稿,捋了捋头发,昂首挺胸地跟着张秘书走了。
她等着在厂长面前,好好打李倩那个老女人的脸。
“厂长,您找我?”她走进办公室,脸上挂着自认为最得体的微笑,将手里的稿纸递过去,“这是衬衫的设计初稿,您看看。有哪里不合适,您提出来,我立刻改。”
躲在文件柜后旁听的李倩,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冒牌货,跟自己说话时夹枪带棒,到了厂长面前,倒是会卖乖。
许厂长不动声色地接过稿纸。
他早已看过姚小茹那份构思精巧、标注清晰的设计,此刻再看徐月秀这张线条歪扭、如同儿戏的涂鸦,心中已如明镜一般。
天壤之别啊。
“小李,你们出来吧。”许厂长面色平静地放下稿纸,转向徐月秀,声音听不出喜怒,“‘姚同志’,你看看,这位同志你认识吗?”
姚小茹从柜子后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
徐月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是你?!”姚小茹先是一愣,随即涌上巨大的愤怒,“你拿了我的介绍信?!”
破坏大姨一家感情也就罢了,现在竟然偷拿她的介绍信,冒名顶替来工作?要不是她今天想着来厂里问问,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我没有!你胡说什么!”徐月秀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梗着脖子狡辩。
“我胡说?那好啊,拿出证据来!我们俩,到底谁才是姚小茹?谁才是服装设计专业的毕业生?”姚小茹步步紧逼。
“我……我是拿着介绍信来报道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徐月秀打定主意抵死不认。
介绍信原件还在她手里,只要咬死了,厂里没有确凿证据,能拿她怎么样?
姚小茹想拿回工作?做梦!
“是吗?”姚小茹冷笑一声,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个褐色封皮的小本子,“我有户口本证明。你呢?你的暂住证,办下来了吗?”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徐月秀的脸色瞬间灰败如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都怪魏家!
为什么不肯给她办个临时户口!
“徐月秀,”姚小茹看着她瞬息万变的脸,语气冰冷,“你是自己体面地走,还是我报公安,请人送你走?”
许厂长活了大半辈子,听说过冒名顶替的传闻,却从没想过,这种荒唐事会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手段还如此拙劣。
看来,厂里的人事审核流程,必须立刻收紧、优化。
“厂长,需要叫保卫科吗?”李倩在一旁问道。
这种人留在厂里,迟早是个祸害。
“徐月秀同志,”许厂长叹了口气,语气不容置疑,“你自己离开吧。闹到保卫科,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他朝张秘书使了个眼色。
“好……我走!”徐月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怨毒地剜了姚小茹一眼,转身冲出办公室。
有什么了不起!
大不了,她就嫁给那个傻乎乎的唐毅!一样能留在京市!
服装厂今天撵她走,将来可别后悔!
街道上,那神秘男人像泥鳅一样,在人群里左钻右窜。
借着地形和行人的掩护,很快便将紧追不舍的郑伟和周振甩开了。
“奶奶的!又让他跑了!”郑伟追到岔路口,看着消失无踪的目标,气得狠狠跺了下脚。
“没事。”周振从另一边路口追过来,气息未乱。
跑了未必是坏事,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他细细复盘过这几条线索,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唐毅在车间里生产套筒帽,这事儿本身不算特别。
可那个接头人,怎么就如此精准地找上了家境困难、容易动摇的唐毅?
厂里那么多人,偏偏是他?
这中间,恐怕还有一个在钢铁厂内部牵线搭桥的人。
不远处,于飞已经报了公安。穿着制服的民警赶到,给面如死灰的唐毅戴上了手铐。周围渐渐聚起指指点点的围观人群。
徐月秀憋着一肚子怨气和屈辱,脚步踉跄地走到百货大楼附近时,撞见的正是这幅景象。
那个昨天还请她吃饭、对她百般殷勤的唐毅,此刻正被公安押着,低着头。
她猛地顿住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爷非要这样对她?!
刚刚在服装厂被当众揭穿,扫地出门的难堪还未散去。
转眼间,她以为的最后一根稻草,盘算着可以当作退路的男人,就这么……没了?
眼前阵阵发黑,徐月秀只觉得脚下一软,一股冰凉的绝望,从脚底直窜上来。
周振看着警车将唐毅带走,他在这里的任务,算是告一段落了。
想起前几天回队里汇报时,政委跟他说的话。
一周后,他将正式转业,到钢铁厂报到。
压在心头几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意味着,他总算能跟魏紫好好解释这一切了。
有任务在身时,他不敢分心,也怕给她带来危险。
可一旦闲下来,脑海里便全是她的身影。
她弯起眼睛冲自己笑的模样,她不解时微微皱眉……
还有最后那次,她眼中清晰流露出的失望与疏离。
虽然魏紫没说,但周振一想到那双明亮的眸子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心就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
他现在就要见到她。
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