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退?
魏紫有些意外。
据她了解,宋晓云性格是温吞了些,在车间里也常吃亏。
但她向来不争不抢,让加班就加班,即便怀孕了也没怎么要求特殊照顾,怎么会突然面临辞退?
“啊?怎么会这样?”叶兰也吃了一惊,但很快想起最近厂里的风声,“难道是因为……订单减少要裁人?可那也该裁那些偷懒耍滑的呀,跟你有什么关系?”
近来纺织厂里,工人们茶余饭后讨论最多就是这次订单销量不好,厂子里先让谁走。
可要裁,也是请那些不干活成天偷懒的人走啊,怎么会轮到宋晓云。
“嫂子,你别慌,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魏紫心里迅速盘算着。
如果只是裁员的问题,倒还好办。
“是……是车间主任私下跟我透的风。”宋晓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他说等我这次出院回去,厂里恐怕……就要找我谈话了。我……我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
这事压在她心里好些天了。
如今说出来,郁闷的感觉似乎散了一些,可随即又被更大的茫然和恐惧淹没。
不在厂子里干,她还能去哪儿?
人一旦被迫离开熟悉且赖以生存的安全区,那种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的确很可怕。
魏紫很能体会这份恐惧。
一切都是茫茫未知的,无依无靠的感觉,足以吞噬掉所有勇气。
就像她来的那个时代,当机器人彻底取代了厨师,她站在空旷的厨房里,也一遍遍问过自己:不做菜了,我还能干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来了八十年代才渐渐想明白。
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多了,眼下的开心和快乐才是唯一能把握的。
“嫂子,你先别想那么多!”魏紫握住她微凉的手,“要我说,真不在厂里干了,未必是坏事!”
她记得清楚,宋晓云是清棉工。
那活儿整天跟棉絮灰尘打交道,最伤肺。
别的车间还能轮换着来,偏她那个车间,就欺负她性子软、好说话,脏活累活总推到她头上。长年累月,对身体能有什么好处?
宋母在一旁听着,嘴唇动了动,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她是心疼女儿,可这年头,正式工三个字就是底气。
没了这铁饭碗,走到哪儿仿佛都自觉矮人一截。
这魏家丫头,话说得轻巧,哪知道这其中的厉害?
“大不了,你来跟我干,嫂子。”魏紫这话说得自然而恳切。
宋母一听,眉头立刻蹙紧了。这丫头,怎么净出馊主意?
个体户哪有国营厂正式工体面安稳?
“谢谢你,小紫。”宋晓云勉强笑了笑。
她们车间主任提了,厂里会按工龄补偿,一年给五百。
她干了六年,三千块是能拿到。
可钱是死的,花完就没了。
没了那份月月都有的进项和工人的身份,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不踏实。
百货大楼旁边的巷子里。
徐月秀刚蹭了一顿油水十足的饱饭,和唐毅并肩走着,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惬意。
她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巷子两侧斑驳的墙面和隐蔽的角落,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唐同志,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她声音软,“本来该我请你吃饭的,又让你破费了,真是不好意思……”
徐月秀想起第一次遇见唐毅,就是在这附近。
当时他救了她,还叮嘱说这条巷子不太平,让她少来。
徐月秀眼神闪了闪,话头悄然一转:“唉,我是寄居在亲戚家。他们家孩子多,事儿也多,根本顾不上我……我都好几天没正经吃上一顿饱饭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适时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唐同志,我那亲戚家就住在纺织厂家属院里。你是没看见,他家闺女和侄女穿的裙子,那才叫一个时髦好看呢!”
这话她不只是说给身旁的唐毅听。
徐月秀在心里祈祷,黑暗里的那人最好能听见。
要是……
能把魏紫和姚小茹一块儿绑了,顺便再把她们那张招摇的脸给划花,那才叫解气呢!
纺织厂家属院里,姚小茹近来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的。
京市好玩,见老同学,逛大商场,她乐在其中。
可那封至关重要的介绍信,怎么迟迟没有音讯?
表嫂宋晓云住院了,她不好意思再拿这事去烦姨妈,便向院里的邻居打听。
都说信要么直接送到家,要是家里没人,可能会放在这一片的公用电话亭代收。
姚小茹决定去电话亭碰碰运气。
“哟,小茹啊!来打电话?”林卫红拿着刚取到的、女儿从外地寄来的信,正从电话亭里走出来。
她这几天跑了好几趟,今天总算拿到了。
“卫红姨早,我来找找我的介绍信。”姚小茹礼貌地打招呼。
林卫红一听,心里犯起嘀咕:这丫头本事不小!
上次她来取信,虽然没找着女儿的,可分明瞧见篮子里躺着一封寄给“姚小茹”的信,落款正是京市服装厂。
这才几天,又有她的介绍信?
她心思活络起来。
自家小闺女在邻县找了个活儿,不是正式工,离家又远。要是能借这机会,托姚小茹的关系把女儿弄进服装厂,哪怕是临时工,离家近点也好啊。
“小茹,你可真有出息!这回又是哪里的好事?”林卫红笑着问。
“就是京市服装厂,我毕业分配那儿了。”姚小茹有些着急,翻来覆去没找到,“卫红姨,您……是不是见过那封信?”
“怎么会没见过?我前几天真看见了!”林卫红也觉奇怪,接过放信的篮子,又把里头的信封仔细捋了一遍。
直到最后一个信封看完,确实没有姚小茹的。
“怪了……小茹,我前几天真瞧见了。是不是你大姨她们帮你收回家了?”话一出口,林卫红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介绍信这么大的事,家里再忙也不会忘。
“那我再回家找找!”姚小茹决定。实在不行,就直接去服装厂问问,大不了补办一封。
服装厂办公室。
徐月秀拉着脸,站在李姐的办公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