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人就说自己后继有人,二长老在贺玄给她们二人治病时,大摇大摆闯进宗主寝屋。
“你睡了没,宗主。”
“宗主,你快醒醒,别睡了,起来,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起来起来!”
咚咚咚的砸门声不断,宗主的脾气也在声音的接连不断中增加。
门还未开,宗主的吼声已经从房间内传出。
“敲敲敲,你最好真的有好消息,而不是来告诉我你今日多吃了一顿饭。”
听着宗主数落自己的话,二长老毫不愧疚,要不是今日真的有好消息急得说,他还想辩解一下自己能多吃一碗饭怎么不算是好消息?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他已经筑基,但还没养成辟谷的坏习惯。
退一步来讲,自己连多吃一碗饭都告诉他,这说明他在自己心里是他人无法匹敌的存在。
绝对不是自己找不到人倾诉。
“嘿嘿~”二长老眯起眼睛,搂着宗主的肩膀好哥俩的样子往屋内去坐。
“宗主,我前段时间教导了两个弟子,你猜怎么着?”
宗门就这点大,什么消息大声一吼,一来二去全知道了,尤其是二长老特意宣扬的消息在弟子们的眼中是头一次的大事。
居然真的有人在二长老的魔鬼训练坚持下来了?
还放弃了自己原来修炼的心法?
这跟自废武功没有区别。
从零变成一需要努力,而主动选择从一变成零,需要的是勇气。
谁都不知道这个功法自己是否能修炼,去赌一个未知数而放弃已有的修为,大多数人第一反应都是回避。
因此他们本以为就算是有人能挺过训练,也会因为心法这一关而退缩,结果却有二人成功?
开什么玩笑?!
少数曾经没坚持下来的人心中产生悔意,大多数人表示继续观望。
只是初步成功而已,就像他们都成功引气入体,可修炼速度参差不齐。
……
贺玄将二长老打发走后,耳边终于清净几分,依次检查她们两人的伤势。
“赵毅留下观察,休养半年,季人歌休养一月,这期间可以修炼,最好不要剧烈运动,一日三餐饮食需清淡……”
赵毅受得内伤实在严重,以贺玄的技术只能减轻赵毅的内伤,不能根治。
这里的灵药实在稀少,大部分弟子的内伤都能治疗,遇到这种棘手的伤……只能尽力,最重要的是看他自己的恢复。
二长老晓得后并不担心,他清楚赵毅所学的功法有自我疗愈的功能。
心里高兴,他大手一挥,告诉贺玄赵毅和季人歌此次花销的灵石记在他的账上。
于是他发现自己的灵石哗哗哗溜出去大半,顿时心痛不已……
趁着季人歌和赵毅恢复期间,二长老赶紧出去猎杀几只妖兽回回血。
除了某些带毒的妖兽之外,它们浑身是宝,可以卖钱。
有的可以制成法宝、法器或者灵药等等。
只不过这玩意大多数看个人需求,所以价格飘忽不定,有时极高,有时低到谷底。
……
东方城。
冷冽的寒风被春意融化,目光所触皆是一片生机。
昨日下了一场酥润的烟雨。
空气里浮动着潮润的土腥气,混合着墙根下新生青草与不知名野花的淡香,吸一口,肺腑都跟着舒展。
阳光明晃晃照下,披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像一层暖洋洋的金纱,映出粼粼的微光。
沿河的垂柳抽出千万条鹅黄的嫩丝,在带着水汽的微风里软软地摇摆,撩拨着暗绿色的河水。
垂柳对面,紧闭一冬的厚重木门“吱呀”敞开,妇人抱出受了潮的被褥晾晒,停下来倚在门口朝邻居闲谈家常话。
行人的步履不再匆匆瑟缩,棉袄换成了夹衫,脸上也多了几分鲜活的颜色,连招呼声都透着股松快的劲儿。
“嘿,老黑,这是去干嘛呀?”
“我看城主府招人了,去凑个热闹。”
“唉?啥时候的事儿!”
“也就今昨两日。”
这座城镇失去了王家,终于等到了光。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王家的覆灭绝对称得上一个好消息,不用担心家里人出行随时需要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生怕一不留神就丢了。
也不用害怕王家人突然冒出,将自己的孩子带走,还要安上一个奇怪的罪名。
这一幕幕鲜活的场景深深刺痛王诀的心。
这些罪人凭什么能有这么开心的笑容?
已经引气入体,现在是炼气四层的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做事只顾前,不顾尾。
成为修士以后,他看到了许多普通凡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灵气。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其貌不扬的镇上居然游荡着几个修士,他看不出修士的修为,不过暗翼能看出来。
两个炼气六层,一个炼气八层。
王诀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让这些愚蠢的人再活一段时间。”
此次前来,他有任务在身,需要跟一个人达成交易,至于什么交易交给暗翼去完成就好,他过来只是为了看看心中“想念”的东方城。
此次回去他的修炼速度又上一层楼,甚至在空闲之余学习平日不会多看一眼的关于阵法的书籍。
碧溪宗乐见其成,长老宗主不会去讨嫌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弟子对他避而不及,更不会去问。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王诀两个月就从炼气四层突破至炼气八层,平均一个月突破两层。
先前宗门已经对他非常重视,特意分了一个筑基期修士在身侧保护他的安全。
在他展示自己的天赋后,碧溪宗更是眼光火热,这两个月内,有什么好的丹药都紧着他用,恨不得将他当成祖宗供起来。
王诀是单火灵根。
一个三等的小宗门出了一个单灵根的绝顶天才,生怕这个天才会抛弃宗门离开,也怕其他宗知道他后会对他下手,将这个消息瞒了下来,只对外称王诀是二灵根。
二灵根也稀有,但并没有单灵根来得震撼,惹人眼红。
有足够的实力后,王诀再次前往东方城,身侧站着暗翼。
他从来没有准备瞒着暗翼行动,有暗翼在,他的安危才能得到保证。
王诀俯视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镇,这里包含了他近乎不到二十年人生所有的酸甜苦辣。
河边的柳树早已褪去鹅黄,换上了沉甸甸的墨绿,枝条低垂,几乎要吻到慢吞吞流淌的水面。
妇人坐在门廊里,一边拉着家常,一边灵巧地纳着鞋底,脚边的小狗吐着舌头,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石板路被晒得发白,几个光屁股的孩童尖叫着跑过,推搡着打闹。
茶馆里飘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嗓音和零星的笑声、叫好声。
看啊,没有了他,他们活得多开心啊。
仿佛忘记了他们曾经逼死了一个妇人。
一个带着孩子艰难生存于世的妇人。
他们越是满足,越是欢乐,王诀越是痛苦。
他一生追求所有关于好的品质,终是填不平童年内心的空缺。
王诀立于城镇最高的钟楼顶,单手指天,嘴角扬起一抹即将释怀的笑容。
只要这里消失了,他就不会一直做噩梦了吧……
他指尖跃动的一缕赤红色的火焰,如活物般钻入脚下早已埋设好的阵眼。
“地炎缚灵阵,起。”
他声音平淡。
霎时,无数赤红光柱从城镇各处破土而出,交织成网。
房屋如蜡般融化,青石板路龟裂翻涌,喷出灼热蒸汽。
不管是喜还是悲,都即将埋藏进地下。
一切鲜活的色彩,瞬间被淹没在沸腾的赤红与焦黑里。
满城的好风光顷刻间消失。
三位隐居修士目眦欲裂,法器刚亮起灵光,那一直守在王诀身边沉默的人,只是抬了抬眼皮。
嗡——!
一股无形的灵压如东山砸落。
三人如遭重击,口喷鲜血,从空中坠落,法器哀鸣着出现裂痕。
他们交换了一个绝望而痛苦的眼神。
“走!”
为首的老修士嘶吼,用尽最后灵力催动一张土遁符,裹起同伴,化作三道微弱流光,狼狈地消失在冲天火光与倒塌的轰鸣中。
王诀俯瞰着这片迅速化为炼狱的“作品”,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关于欣喜的弧度。
暗翼垂下眉眼,瞳孔不断震动,产生片刻挣扎。
这么做真的对吗?
袖手而立,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手腕上的诅咒,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这份善心让他落入如此局面,难道还要因为善心丢去这条命吗?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贱命。
他只想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神识扫过,确认再无任何灵力波动。
静静站在王诀的身后,沉默弥漫。
王诀似是有所感应,歪了歪脑袋,状似解释一句:
“他们可不无辜,我娘是被他们害死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他期待的看向暗翼。
暗翼依旧神色淡淡,看不出他的喜悲。
“杀这么多人会产生业障,对你的日后修行不利。”
“原来你在担心我,”王诀嘴角的笑意更大,“不用担心,我本就没想成仙,成仙有什么好。”
他喃喃一句,也没指望暗翼的回答,一屁股坐下,晃着两只长腿,像是幼时那样,悠悠的听着下方此起彼伏的哭闹声。
只觉得宛如仙乐耳哲鸣。
在此刻之前,他的心一直在下雨。
一切都结束了……
一片混沌下,王诀竟然靠着暗翼的腿睡着了。
梦到了那个性格怯懦却会为了一个馒头而拼命的娘。
也是因为那个馒头,他的娘去世了。
他的娘是世界上最美的人,不然也不会被王家老爷强取豪夺,一夜过后就失了兴趣,丢在一边任王家夫人磋磨。
只会在王家老爷有了兽欲时才会想起来自己曾经抢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一夜,两夜……
然后有了他,也许怀了孩子,为母则刚。
一向胆怯的她第一次反抗,逃出了王家。
这些都是他从娘的口中所听,说起王家老爷时,她的眼中含着泪水和恐惧。
逃出了王家,一个孕妇在这世道举步维艰,而且没有身份。
好在一户人家愿意收留她,却没想到等她放松警惕后,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暴露出了本性,在一次女主人不在家时,男人不顾她不愿的本意,也不顾她还怀着孩子,对她用了强。
女主人知道后,大发雷霆,将她扫地出门……
一路颠沛……
王诀不知道娘过着什么日子,是怎么生下了他,还将他抚养到了八岁。
她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儿。
那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儿。
所有欺负她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东方城成了一所炼狱,也成了所有人不敢提起的禁忌。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王诀放过了周边的乡村,只对这座镇子下了手。
除了这件事,无论心底多么强大的人也不敢继续在这里生活,纷纷收拾包裹逃亡。
一时间,距离东方城的二十里内无人敢接近。
朝廷震怒,要求彻查此事,每一次都无疾而终。
直到第二年的三月,一伙人来到此地。
看起来三人的年龄都不大,为首活泼的少女穿着一身橘红色的窄袖束腰裙,料子是轻薄的浮光锦,行动间流光微转。
她墨发梳成俏皮的垂挂髻,簪着两朵玉雕的山茶花,腰间挂着一串精巧的铜铃,行走时叮咚作响,却并不惹人心烦,只觉得安宁。
对这一堆废墟,似是有些好奇,却不敢过于言语,只是提溜着眼珠四处乱看。
这里就是季红药魂牵梦绕的家乡?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还能成这个样子?
身后的女子一身近乎月白的广袖留仙裙,光影流转间透出极清浅的蓝,腰间挂着一个玉佩。
长发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挽起,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腰间,一丝不乱。
面容如玉雕,眉眼精致却无甚表情,眸中压抑着巨大的情绪。
她安静地立在那里,身周的热闹与声响便自动褪去三分,自成一片静谧寒潭。
似是不敢相信,闭上眼睛,再次睁开,依旧一片寂静。
“这是……怎么回事?”
她轻轻启唇,随后不顾二人,飞向萦梦的家。
“你去哪?”
最后方的少年喊出声,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