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申时前，她盯着宫女捧来的那几身衣裳看了很久，最后挑了一件最普通的。
其实穿什么都一样，顾听白都说了，祁殊不必来了。
申时将近，含章殿外果然没有脚步声，只有黎渊站在廊下。
林今朝隔着纱窗看见他的时候，心里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她走出去，风从廊下吹来，带着一点湿意。今日没下雨，可天色阴沉沉的，像雨水憋在云里，迟迟落不下来。
“黎大人。”她开口。
黎渊行礼：“王妃。”
“今日也是来传口谕？”
“是。”
黎渊垂着眼，语气平稳得像一块石头：“陛下今日政务繁忙，请王妃安心在含章殿休息。”
她没有立刻回殿，反而往廊下走了两步，站在黎渊面前。
“王爷今日递折子了吗？”
“递了。”
“陛下准了吗？”
黎渊沉默一瞬，“未准。”
“那他走了吗？”
黎渊没有立刻回答。
林今朝看着他，“黎大人。”
黎渊终于道：“王爷的马车还在承天门外。”
风从廊下吹过，珠帘轻轻响了一声。
林今朝轻声问：“他一个人在？”
“王府侍卫在侧。”
“他下车了吗？”
黎渊顿了一下，“下了。”
林今朝闭了闭眼，她几乎能想象出来。
祁殊站在宫门外，他不会大声说话，他甚至会很客气。客气地递折子，客气地等，客气地让所有人看见......皇上不让他进去。
林今朝看着黎渊，“我能给他递句话吗？”
黎渊低头，“陛下未曾准许。”
“那我能让人给他送杯茶吗？”
黎渊沉默。
林今朝懂了。
她点点头，“黎大人。”
“王妃。”
“你们陛下今日政务真的很忙吗？”
黎渊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林今朝以为他不会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陛下今日批了三本奏折。”
林今朝笑了一声，“三本。”
“是。”
“真忙。”
她说完，进了殿。
门合上以后，殿内安静得厉害。
林今朝坐到窗边，拿起案上那本书，翻开一页。
没看进去。
又翻一页，还是没看进去。
她索性把书扣在膝上，抬眼看窗外。
含章殿的窗看不见承天门。
她知道，但她还是看着，像这样看久了，宫墙就会自己裂开一道缝，让她看见那辆停在宫门外的马车似的。
半个时辰后，黎渊又来了。
他没有进殿，只在门外低声道：“王妃，襄王殿下回府了。”
“知道了。”她说。
黎渊退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书。
书页被她捏皱了一角，她伸手去抚，抚了几下，没抚平。
就像有些事已经皱了，再怎么装若无其事，也回不到原来的平整。
入夜时，顾听白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喝酒。
林今朝正在抄经，顾听白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今日心不在焉。”
林今朝没有停笔，“陛下今日政务繁忙，怎么还有空管臣妾心在不在？”
顾听白没有恼，他在她身旁坐下，“听说你问了黎渊很多话。”
“臣妾只是想找人闲聊。”
“你找他闲聊襄王？”
林今朝终于停了笔，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去，晕开一小团黑。
她看着那团墨，忽然觉得熟悉。
顾听白也看着那团墨，过了片刻，他道：“他今日在承天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臣妾知道。”
“你很高兴？”
林今朝抬眼看他，“陛下想听实话吗？”
顾听白看着她，“说。”
“高兴。”她说，“也难过。”
顾听白眼神微微一沉。
林今朝继续道：“高兴他没有因为陛下一句话就不来。难过他来了，我却连杯茶都不能让人送出去。”
“你在怪朕。”
“是。”这一次，她答得更快。
顾听白轻轻笑了一声，“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不怕朕了。”
“怕。”林今朝说，“但怕也不能当哑巴。”
顾听白看着她，这句话不知道哪里碰到了他，他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
他低声道：“他明日还会来。”
林今朝心口轻轻一动，“陛下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祁殊。”
这四个字从顾听白口中说出来，竟然没有多少嘲讽，倒像一种很冷静的判断。
“他不会闯，也不会跪。”顾听白缓缓道，“他会每日递折子，每日等，等到所有人都知道，朕强留他的王妃。”
林今朝看着他，“那陛下还留吗？”
顾听白回望她，“留。”
一个字，没有犹豫。
林今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为什么？”
“因为朕若不留，你就会走。”
“我本来就该走。”
“你该不该，朕说了才算。”
林今朝慢慢放下手里的笔，“顾听白。”她忽然叫他。
顾听白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变化很细，却很清楚。像一扇紧闭的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了一下。
林今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说祁殊不必来了，可他今日还是来了。陛下可以让黎渊挡着我，可你拦不住他来，也拦不住我知道他来了。”
顾听白静静看着她。
林今朝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也拦不住我心疼他。”
这句话落下，顾听白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像被风吹灭了。
殿内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你倒是诚实。”
顾听白站起身。
她以为他要走，可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含章殿外的宫灯一盏盏亮着，照出重重宫墙。
顾听白看着那些宫墙，声音很轻。
“明日他若再来，朕不会拦。”
林今朝一怔，她抬头看他。
顾听白没有回头，“但朕也不会让你见他。”
她刚刚升起的那一点气息，又被他轻轻按了回去。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顾听白转过身，看着她，“他可以来。”他说，“来多久都可以。”
“你可以知道，但你见不到。”
林今朝忽然觉得心口发冷，这比不让祁殊来更狠。
不让他来，她可以怨顾听白。
可让他来，又让她知道他在，却不让她见......
这不是关门。
这是把门开一条缝，让她看见门外有人，却永远走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