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京都的清晨,花街柳巷正从沉睡中苏醒。
青石板路上还沾着夜露,两旁摊贩刚支起摊位,蒸笼里飘出包子香气,卖花姑娘竹篮里的桃花还带着露水。
一切本该是寻常春日的温软景象——
“让开!都给我滚开!”
直到马蹄声撕裂了这份安宁。
一匹枣红烈马横冲直撞闯入长街,马上青年锦衣华服,面目却因怒意扭曲。
马蹄踏翻路旁盆栽,陶罐碎裂声接二连三,泥土与残花溅了一地。
卖花姑娘惊叫躲闪,竹篮翻倒,桃花瓣混入泥土。
“叶大少爷又发疯了……”有认得的小贩低声嘟囔,匆忙收摊。
叶渊盛根本不顾这些,他狠狠抽了一鞭,马儿吃痛嘶鸣,直奔永昌侯府方向而去。
街角,两道玄色身影静立。
锦衣卫双手抱臂倚在墙边,狐狸眼微微眯起,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
他今日未穿飞鱼服,只一身墨黑劲装,腰间绣春刀却昭示着身份。
“指挥使,可要拦下?”身侧年轻锦衣卫低声问。
“拦什么?”他轻笑,玩味地摩挲着刀柄,“承恩侯府和永昌侯府的戏,不看白不看。走,跟上去。”
他步伐看似慵懒,速度却极快,几个起落已追出数丈。
永昌侯府门前,朱漆大门紧闭。
叶渊盛勒马骤停,马蹄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声响。他翻身下马,也不拴缰,径直冲到门前。
“永昌侯府的人听着!”
他声音又高又尖,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头,交头接耳。
“今日我叶渊盛,要退这桩荒唐婚事!”叶渊盛拍门,震得铜环哐当作响,“黎若煊,你给我出来!”
人群哗然。
“退婚?这两家不是乱战前就定下的亲事吗?”
“听说黎二小姐性子温软,这是犯了什么错,要当众受此羞辱……”
“你不知道?前些日子就传,说黎二小姐与齐王爷……”
叶渊盛听见议论,越发得意。他挺直腰背,声音拔得更高:
“黎若煊不守妇道,与齐王爷私通书信!此等不贞不洁之女,我叶家岂能要?”
话音未落,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大开,只开了半扇。
黎若煊立在门内,一身淡青长裙,裙摆绣着银线细竹。
晨光斜斜照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到近乎脆弱的轮廓。
她肤色极白,近乎透明,右眼角那颗泪痣在光下盈盈欲坠。
杏眼睁着,水光潋滟,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朵需要精心呵护的娇花。
“叶公子。”她开口,声音轻软如江南春水。
“婚约之事,两家自有商议。您这般在街市喧哗,与‘犬吠’何异?”
她语气温温柔柔,说出的话却让叶渊盛一怔。
“不如进府说话?”黎若煊微微侧身,让出门内回廊,“青天白日的,也免得旁人看笑话。”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声更大。
叶渊盛反应过来,脸上涨红:“黎若煊!你骂谁是狗?!”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冲上台阶:
“你自己做的好事,还有脸说我?我今日就要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信封,高高举起:“诸位看好了!这都是齐王爷写给她的淫词艳曲——”
“住口!”一声冷喝从府内传出。
乌衣率先走出,这位二十岁的大丫鬟面容严肃,身后跟着九官、飞雪等一众丫鬟,家丁也持棍而出,瞬间在门前排开阵势。
“叶大公子,”乌衣一字一顿,“永昌侯府门前,岂容你污言秽语,辱我家小姐清名?”
叶渊盛被这阵仗唬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
“怎么?你们还敢动手?我说的都是事实!这些信就是铁证!”他再次伸手入怀。
就在此时,黎若煊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腕骨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素白指尖在空中虚按,丫鬟家丁竟都停了动作。
“乌衣,带大家回去。”她声音依旧柔,“该打扫的打扫,该备茶的备茶。”
乌衣欲言又止,终究低头:“是。”
众仆退开,门前又只剩黎若煊一人。
她缓步走下台阶,淡青裙摆拂过石阶。
走动间,外裳微敞,有人瞥见一抹深红内衬的边角——但眨眼间又被掩好,仿佛只是错觉。
她在叶渊盛身前五步停下,抬起眼。
杏眼依旧水润,却没了方才那层朦胧的雾气。目光清清冷冷,像冬日井水。
“叶公子,”她开口,语气无辜极了。
“婚,可以退。有什么话,不能进府坐下说么?您这般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实在……”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极淡的弧度。
“像个市井泼妇。”
她当然知道他今日会来。
前世也是这样,四月春深,人声鼎沸的侯府门前。
叶渊盛高举着那一叠“铁证”,将“私通外男”“不贞不洁”的污水,当着全京城看热闹的人面,狠狠泼在她身上。
那些书信——齐王爷裴望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少年笨拙仰慕的信,成了钉死她清白的棺材钉。
那时她真慌啊,百口莫辩,只会苍白地重复“不是这样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只看见长姐气得发颤的手,看见三妹冲出来与人争执被推倒在地,看见父亲闻讯赶来时那张惨白的脸……
永昌侯府的颜面,她个人的名誉,在那一天被碾得粉碎。
而这一切,都拜那位看似温婉无害的县令之女谢婉临所赐。
是谢婉临勾引了叶渊盛这个蠢货,吹足了枕边风。
又是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裴望私下的信悉数弄到手,转交给了叶渊盛。
好一招借刀杀人,恶人先告状。
既铲除了她这个碍眼的未婚妻,又能将永昌侯府拖入泥潭,为她自己铺路。
前世的羞辱、家族的蒙尘、亲人眼中的痛惜……
每一个画面都像淬了毒的针,在这重来的生命里反复扎刺,将那颗原本温软的心,刺成了布满冰棱与毒藤的牢笼。
所以这一世,她早早就“知道”了。
知道叶渊盛会何时来,知道他怀里会揣着什么,知道他会如何表演。
她也早就“准备好”了……
“你——!”叶渊盛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抽出怀中所有信件。
“黎若煊!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些信,每一封都是你勾引齐王爷的证据!我今日就要——”
话没说完。
一道玄黑身影如鹰隼掠过低空,自围观人群间倏然穿出。
墨蓝衣袂翻飞,剑未出鞘,只一掌如刀。
“砰!”
一记手刀精准劈在叶渊盛后颈。
叶渊盛眼珠瞪大,喉间“嗬”地一声,整个人软软瘫倒。手中信件散落一地。
黎莞潇收势站定,剑眉微挑,凤眼里还带着三分未散尽的凌厉。
她瞥了眼地上昏死过去的人。
转身看向黎若煊时,眉眼瞬间舒展,露出一个明媚灿烂、带着少年气的笑容。
“二妹,”她语气轻快,“跟这种东西废什么话?”
她弯腰,单手拎起叶渊盛的衣领,像提一袋米粮般轻松。
人群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震住了。
“让一让,让一让!”
就在这时,两位锦衣卫“终于”赶到。
带头那位拨开人群,看见眼前景象,狐狸眼微微睁大,闪过一丝诧异。
随即,他便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并未上前阻止。
黎若煊正转过身,面向鸦雀无声的围观百姓。
她脸上重新挂起温软的笑,虎牙微露,杏眼弯成月牙,仿佛刚才那句“泼妇”和此刻地上昏厥的叶渊盛都与她无关。
“诸位乡亲都看见了,”她声音清亮,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叶公子情绪激动,小女子实在怕他伤及自身或他人,才请家姊帮忙,请他入府一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退婚之事,两家自有商议。今日诸位在场,都是见证——是叶公子自己闯上门来,口出恶言,小女子百般劝解无果,才出此下策。”
她说着,还轻轻叹了口气,眉间蹙起淡淡愁绪,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姑娘受了天大委屈。
人群这才炸开锅。
“这叶大少爷也太不像话了!”
“黎二小姐好言相劝,他非要当街撒泼……”
“就是!退婚不能好好说吗?非要辱人清誉!”
为首的锦衣卫站在人群前端,无意识摩挲着刀柄,嘴角上扬,心中暗暗评估。
这位二小姐仅用三言两语,竟轻而易举颠倒黑白?
他忽然顿住,抬起头时,正对上黎若煊投来的目光。
她站在高阶之上,微微垂眸看他。
晨光在她身后铺开,她整个人笼在光晕里,淡青衣衫显得格外柔和。
可那双杏眼里,没有光。
清澈,却冰冷。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表面却平静无波。
她看着他,唇边笑意未变。
“喻指挥使来得正好。”她开口,声音依旧软。
“府中无男丁,若叶公子醒后再度失控,我等弱女子实在无力抵挡。可否请大人入府,稍坐片刻,也算……有个见证?”
她侧身,做出“请”的姿态。
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苍白纤细的手腕,腕骨嶙峋。
喻宸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时狐狸眼弯起,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更浓,可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二小姐相邀,喻某岂敢不从?”
他抬步上前,绣春刀鞘轻碰阶石,发出细微声响。
黎若煊转身引路。
在背对所有人的瞬间,她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彻底褪去。
杏眼深处冰封千里,右眼角的泪痣像一滴凝涸的血。
她走过回廊转角时,袖中指尖轻轻一松。一枚信封的边角,悄然缩回袖内——
那信封的纸质、漆印,与地上散落的那些,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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