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回到少主殿时,衣袍上还沾着幻境残留的淡淡黑气。他推开门,见孟泽正倚在窗边煮茶,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半张脸。他停在门口,沉默片刻,才低哑开口:“二考的幻境里,我见到你了。”
孟泽抬眼,指尖轻轻拨弄着茶盖,“那不是我。”
“我知道。”千道流垂下视线,落在地面的金砖上。幻境里那张冷漠的脸与眼前人明明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一开始差点信了。”
孟泽没接话,只将一杯刚斟好的热茶推到他面前。茶盏与桌面接触时发出细微的轻响。“幻境最会钻空子。”她声音平稳,“以后再遇上,多听听你自己心底的想法。”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指尖拂过茶杯边缘时,动作却放得轻缓。千道流端起茶,温热从掌心蔓延到心口,一点点压下了幻境里缠着的寒意。他低头喝了一口,只低声应道:“嗯。”
他看向她的侧脸。比起幻境里那些尖锐的话语,此刻这种安静的相处,反而更让他觉得踏实。千道流慢慢喝着茶,把心里翻涌的那些情绪都按了下去,就这么陪着她,守着这一室渐渐弥散的茶香。
武魂城里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四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梦泽殿内常年飘着淡淡的熏香,孟泽坐在窗边,指尖轻抚过琴弦。琴音像空山幽谷里的回响,清澈干净,直往人心里钻。
“宝儿,这些年你装得不累吗?”白团子趴在她身边,声音懒洋洋的,“再这么哄下去,千道流真要成傻子了。”
“养成的感觉,不令人愉悦吗?”孟泽不答反问,琴音渐渐停了下来。
栖桐养成她,她养成千道流。从某种角度看,她和栖桐是一类人,都在玩着类似的游戏。但她心里始终清楚——她和栖桐不一样。她时刻保持着一种随时能够抽离的清醒。
最开始,她会投入十足的精力和资源,像下一笔注,换取对方的眷恋、顺从和全部注意。她享受这种全情投入的扮演,也享受看着对方一点点沦陷的过程。
在她眼里,千道流就像一只别人家抱来的小猫,有点怕生,又渴望温暖。她愉悦地看着这只小猫从充满戒备,到慢慢放下警惕,最后完全信任地在她面前露出肚皮。
至于小猫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并不重要。只要它肯乖乖待在她身边,听她的话,就够了。
这种被全然信任和依赖的感觉,确实让她有些上瘾。但光是这样还不够——她手里的砝码还太轻。千道流的太阳神考已过两关,他那带着净化之力的魂力,将会是战场上的一把利刃。很快就要到来的那场大战,会是他的舞台。整个大陆,都会为他的天赋而震动。
“老七,教皇传我们去供奉殿议事。”金鳄大步走进殿内,嗓门洪亮。他一直觉得孟泽性子有些孤僻,除了少主和他,她不太爱搭理别人,连另外几位供奉也一样。所以每次叫人,大家都让他来。
“知道了。”孟泽起身,心里大概有了数。近一年来,邪魂师四处作乱,像除不尽的鼠患,这边刚剿灭一伙,那边又冒出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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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奉殿里的空气绷得很紧。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凝重,像压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
“都到齐了,那就开始。”教皇的目光扫过全场,千道流静立在他身侧。
“这一个月,灵山山脉里聚集了大量邪魂师,方圆十里的村庄……全被屠尽了。”教皇的声音肃冷,听不出情绪,“天斗帝国提出联手,共同清剿灵山。你们怎么看?”
“砰!”
三供奉破云一掌拍在桌面上,眼睛瞪起:“打!这一年邪魂师就没消停过,跟野草似的,烧都烧不完!”
“干脆一次扫干净。”五供奉火凤捏着拳头,骨节咔咔作响,脸上憋着一股火。
教皇环视一圈,眉心微微蹙起:“都是这个意思?”
殿内霎时静了静。
金鳄抱着双臂,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想了半晌才开口:“灵山那地方位置特殊,邪魂师选在那儿聚集,图谋肯定不小。”
孟泽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慢而沉:“灵山虽然在天斗境内,但离我们更近。嘉陵关要是被破,下一个就是武魂城。”
她话音落下,殿内静得死寂。
“如果把普通人比作馒头,那魂师在邪魂师眼里就是牛肉。”孟泽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而武魂城——这个魂师扎堆的地方,就是一顿饕餮盛宴。有大餐摆在眼前,谁还乐意啃馒头?”
空气仿佛瞬间冻住了。
“龙兴城也不能丢。”金鳄目光一厉,“那里虽然离我们稍远,但防守更弱,更容易被声东击西。”
六供奉赤焰眯起眼,胳膊肘支在扶手上,十指交握:“魂王以下的成员别上战场了,去了也是送死。”等级太低的魂师不仅容易折损,死后还会变成邪魂师的养料,反过来增强敌人的实力。
“尸体绝不能留给对面。”四供奉星辰紧跟着补充了一句。
教皇这时抬起眼,声音沉了沉:“少主这次会加入嘉陵关战场。他的第三考,需要在一年内单独击杀一百二十名魂斗罗级别的邪魂师。”他顿了顿,“届时,需要诸位轮流护持。”
今早他才得知千道流这场考核的内容。太阳神考的难度实在太高,千道流现在才七十九级,每杀一个魂斗罗,都将是恶战。
“大哥放心。”赤焰看向千道流,脸上露出笑意,“我们这把老骨头,拼了命也会护好少主。”
少主是武魂殿的未来,是神选之人。他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就算真要死,也是他们这些老家伙死在前面。
众人又陆续开口,将一场大战的细枝末节逐一敲定。谁该守哪里,如何调配人手,怎样阻断邪魂师的退路……一条条清晰起来。
“破云、星辰、火凤守龙兴城。”教皇双手按在摊开的地图边缘,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我、金鳄、赤焰、梦泽,去嘉陵关。”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诸位心里都清楚。邪魂师必须清除,平民必须保住——这是武魂殿立身的根本。”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边缘。
“但我想让你们知道,”他的目光沉了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武魂殿需要你们每一个人……都活着回来。”
他的喉咙似乎哽了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不是命令,是我的请求。”
说完,教皇重新垂下眼去看地图,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顺口一提。长桌两旁,几位供奉谁也没说话,只是无声地交换了眼神。
殿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肩头。沉重,却也分明。
? ?这一章伏笔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