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金辉淌过状元府朱红的门槛,将庭院里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晚星正歪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串刚从空间里摘的葡萄,慢悠悠地剥着皮往嘴里送。
葡萄皮薄肉嫩,汁水甜得能浸到人的心坎里,她脚边的小竹篮里,还搁着半块没吃完的紫薯饼,酥皮上的糖霜被风吹得微微发黏。
不远处的灶房里,传来厨娘们说笑的声音,夹杂着案板轻响和蒸笼升腾的水汽。
美食铺的生意红火得不像话,每日天不亮就有人排队,昨日宫里的李公公还特意来了一趟,说是淑妃娘娘爱吃那玉米发糕,点名要再送两匣子进宫。
想到这里,林晚星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她掏出怀里的小账本,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眼底满是笑意——这些银子,可都是推广甘薯的底气。
“咸鱼躺赢的感觉,可真不错啊。”她小声嘀咕着,伸了个懒腰,刚想起身回屋,就听见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仓促。
林晚星的心头微微一跳,放下手里的账本就往门口走。还没等她迈下台阶,就看见顾晏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青衫染尘,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却依旧挺拔如松。
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想来是从东宫带回来的。
“你回来啦!”林晚星快步迎上去,伸手想帮他拂去肩头的落尘,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就被他反手握住。
顾晏辞的掌心温热,带着几分凉意,想来是在外面吹了许久的风。
“今日回来得晚了些。”他低头看她,眼底的倦色散去几分,漾起温柔的笑意,“东宫的课业耽搁了,太子殿下缠着我,非要再听一段那‘曹冲称象’的故事。”
林晚星“噗嗤”一声笑出来,踮起脚尖帮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你这太傅当得,怕是全大晏独一份。哪个先生教书,还带着讲故事的?”
顾晏辞牵着她的手往院里走,脚步放得极缓:“夫子曰,因材施教。太子殿下年幼,一味讲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
倒不如换个法子,把学问融在故事里,他听得进去,学得也快。”
两人说着话,刚走到廊下,就看见管家匆匆迎了上来,脸色带着几分凝重:“大人,夫人,方才吏部的王大人差人送了帖子来,说是明日早朝之后,几位大人要在崇文殿议事,特意点名请大人过去。”
顾晏辞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晚星的心也沉了沉。她虽身在后宅,却也知道朝堂上的风浪。顾晏辞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又成了太子老师,风头正盛,自然惹得不少人眼红。
那些老臣们,素来守旧,最看不惯的就是顾晏辞这种不拘一格的行事作风。
“是为了什么事?”林晚星轻声问。
管家躬身答道:“差人来的小厮没细说,只说几位大人对大人在东宫的教法,颇有微词。”
“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顾晏辞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牵着林晚星的手紧了紧,“无妨,身正不怕影子斜。”
林晚星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却有些不踏实。
她知道顾晏辞的教学方法,和那些老学究截然不同。
他从不逼着太子死记硬背,反而常常带着太子去御花园里观察草木,教他辨认五谷,或是讲些古今中外的趣闻轶事,将那些晦涩的学问,拆解得通俗易懂。
太子殿下原本对课业十分抵触,如今却是日日盼着上课,连带着性子都开朗了不少。
可在那些守旧的大臣眼里,这哪里是教书育人?分明就是“不务正业”,“误人子弟”。
夜里,月色如水,洒在窗棂上,织成一片银辉。
林晚星坐在妆台前,帮顾晏辞梳理着长发。顾晏辞作为地地道道的现代人,穿到古代这么久了,还是不习惯长发。
如今他的发丝乌黑浓密,触感顺滑,她拿着桃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轻柔。
“明日去崇文殿,怕是要一场硬仗。”她轻声说,指尖划过他发间的一缕青丝,“那些老大人,最是顽固,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你。”
顾晏辞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闻言轻笑一声:“顽固的是他们的脑子,不是道理。
我教太子殿下的,从来不是死的学问,而是活的道理。
是让他知道,如何明辨是非,如何体恤百姓,如何做一个万民称颂的君主。这有什么错?”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未必听得进去。”林晚星叹了口气,将梳好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住,“他们只认那些四书五经,只认那些墨守成规的教法。
你这‘寓教于乐’,在他们眼里,就是离经叛道。”
顾晏辞睁开眼,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我知道。可我是太子老师,我的职责,是教出一个好太子,不是教出一个只会背书的书呆子。
况且,这事本就是陛下默许的,若陛下不同意,我能把太子带出宫?”
他顿了顿,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再说了,我家晚星的‘状元同款’美食铺,都快把京城的人都收服了,我这个正主,总不能输给你吧?”
林晚星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手捶了捶他的胸膛:“就知道贫嘴。明日若是辩不过,看你怎么办。”
“辩不过?”顾晏辞挑眉,语气里满是自信,“我顾晏辞的嘴,什么时候输过?不过……”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暖意,“明日你若是得空,不妨泡茶等我。若是我辩得口干舌燥,回来有你递过来一杯水,可比什么都管用。”
林晚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仰头看着他,用力点头:“好!我等你!我给你泡你最爱喝的雨前龙井!”
顾晏辞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月光落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温柔得像是一幅画。
第二日一早,天色微明,晨雾还未散尽。
顾晏辞一身藏青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地出了门。
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崇文殿坐落在皇城的东南角,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殿外的石阶上,已经站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看见顾晏辞走来,那些议论声顿时停了,不少人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善。
顾晏辞神色自若,微微颔首致意,径直走进殿内。
崇文殿内,檀香袅袅,案几整齐地排列着。
正上方的位置空着,想来是陛下今日不会驾临。
两侧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皆是朝中重臣。
为首的,正是吏部尚书王大人,须发皆白,面色严肃,一身朱红官袍,透着几分威严。
他身旁坐着的,是礼部侍郎周大人,素来和王大人一唱一和,最是看不惯顾晏辞这种年轻气盛的后辈。
顾晏辞刚一进门,王大人就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身上,冷哼一声:“顾大人倒是来得准时。”
“王大人相邀,晏辞岂敢怠慢。”顾晏辞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他寻了个空位坐下,刚坐稳,就听见周大人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地道:“顾大人,今日请你前来,是有一事,想向你请教。”
“周大人请讲。”顾晏辞抬眸看去,眼底平静无波。
“听闻顾大人在东宫教授太子殿下,从不讲四书五经,反倒是日日说些什么‘孔融让梨’‘司马光砸缸’的故事,甚至还带着太子殿下在御花园里挖土,辨认什么五谷杂粮?”
周大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顾大人,你可知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他日要继承大统,岂是你这般用来‘戏耍’的?”
他的话音刚落,殿内就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周大人所言极是!太子殿下的课业,乃是国之根本,岂能如此儿戏?”
“顾大人年纪轻轻,学问或许尚可,可这教书育人的法子,实在是有失妥当!”
“长此以往,太子殿下怕是要被教成一个只知玩乐的顽童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道道浪潮,朝着顾晏辞涌来。王大人坐在主位上,捻着胡须,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像是在等着他如何辩解。
顾晏辞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朗声道:“诸位大人,容晏辞一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让那些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
“诸位大人说我教太子殿下‘戏耍’,可敢问诸位,何为教?何为学?”顾晏辞的目光落在周大人身上,语气平静,“周大人饱读诗书,想来是记得《论语》有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太子殿下年方七岁,童心未泯,若是一味逼着他端坐案前,死记硬背那些晦涩难懂的典籍,他纵使背得滚瓜烂熟,又岂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周大人脸色一沉,反驳道:“一派胡言!古之圣贤,皆是寒窗苦读,方成大器!哪有什么‘乐之者’?顾大人这般教法,分明是误人子弟!”
“古之圣贤苦读,是为了什么?”顾晏辞追问一句,目光锐利如锋,“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不是为了背几句书,做一个只会掉书袋的腐儒!”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铿锵有力:“晏辞教太子殿下‘孔融让梨’,是教他懂得谦让;教他‘司马光砸缸’,是教他临危不乱,懂得变通;
带他辨认五谷杂粮,是让他知道百姓稼穑之苦,明白‘粒粒皆辛苦’的道理。这些道理,岂是坐在书斋里,背一百遍《悯农》就能体会到的?”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檀香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飘荡。
王大人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周大人却依旧不服气,梗着脖子道:“强词夺理!太子殿下乃是万金之躯,岂能去御花园挖土?成何体统!”
“体统?”顾晏辞冷笑一声,“在晏辞看来,懂得体恤百姓,懂得世间疾苦,才是储君最该有的体统!诸位大人,可知如今京郊的百姓,还有多少人食不果腹?可知去年的蝗灾,让多少人家破人亡?”
他的话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晏辞推广甘薯,是为了让百姓有饭吃;
晏辞这般教太子,是为了让他日的君主,能记得百姓的疾苦,能做一个为民做主的好皇帝!这,难道不比让他死背十遍《大学》更重要吗?”
这句话掷地有声,震得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周大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看着顾晏辞年轻却坚毅的脸庞,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目光里,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心怀天下的胸襟,一种不拘一格的魄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躬身行礼道:“诸位大人,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起身行礼。
就见太子殿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子,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内侍。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殿中的顾晏辞,眼睛一亮,连忙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脆生生地道:“顾大人教的很好。”
说着,他转头看向王大人和周大人,小脸上满是认真:“王大人,周大人,你们讲的太枯燥了。我告诉你们,顾先生的课可好玩了!我昨天还学会了怎么算‘鸡兔同笼’呢!比背书有意思多了!”
周大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太子殿下澄澈的眼睛,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大人看着太子殿下兴奋的模样,又看了看顾晏辞,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开口:“顾大人,老臣明白了。”
他捻着胡须,语气缓和了不少:“教书育人,本就该因人而异。太子殿下如今的变化,老臣看在眼里。是老臣守旧了。”
殿内的其他官员见状,也纷纷附和起来,先前的质疑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晏辞微微颔首,心中松了口气。他看向太子殿下,眼底满是笑意:“殿下,明日我们还去御花园,可好?”
“好!”太子殿下欢呼雀跃,惹得众人皆是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