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甘薯推广的收尾事宜时，已是暮春时节。
檐外的楝树落了满地紫花，空气里飘着新麦的清甜气息，顾晏辞将最后一册推广成效的账册合上，指尖沾了些许墨痕，却顾不上擦拭。
乡试放榜时他已是解元，此番耽搁了近半年，便是为了让那些散落于州县的薯种，能真正在百姓的田垄里扎下根。
如今江南十三府，半数以上的村落都种上了甘薯，往年青黄不接时易子而食的惨状，竟真的被一片片翠生生的薯叶抚平了。
玄机子派人送来的书册堆了半间书房，从《泛胜之书》到《农桑辑要》，甚至还有几卷关于星象历法的手抄本。
顾晏辞夜夜研读，只觉那些字句里藏着的，是比科举文章更厚重的民生。
刚回府，玄机子的信使捎来一句话：“朝堂之上，亦需有人为万民立言。”
顾晏辞明白，这是让他这个卷王去朝堂上卷了。这个老乡神神秘秘的，总感觉这话暗含玄机又参摸不透。
客栈里住满了各地赶来的举人，白日里或是埋头苦读，或是聚在一起高谈阔论，言必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顾晏辞却总想起那些田间地头，老农捧着沉甸甸的薯块时，眼里泛起的泪光。
这段时日，不光是推广新粮种，也跟在师父不断学习策略，再加上超前的思想，拿捏会试。
会试的考场依旧设在贡院，号舍狭小逼仄，并没有因为是会试就变得宽敞，伸手便能触到对面的墙壁。
顾晏辞对于这该死的环境，只有一个念头，考上了以后一定要修建好的贡院。
这环境，老鼠来了都摇头。
七天的考试，都只能在这狭窄的号房里度过。
顾晏辞带着由晚星精心准备的吃食，甚至可以涮火锅，不多想，便一头扎进了翰墨的海洋里。
考题出来时，他微微一怔，竟是策问“农桑之本，何以安邦”。
这不正是他半年来日日思索的事。
顾晏辞大惊，这题谁出的啊，不是妥妥的开后门吗？
我家师父不会是犯法了吧？科举舞弊乃是大罪，糊涂啊。
思绪飘着，不过师父不是这种人啊，为官清正，绝不徇私，凑巧吧？
这么想着顾晏辞也不必引经据典堆砌辞藻，他提笔便写，从甘薯推广时见到的民生疾苦，到因地制宜改良农法的设想，再到轻徭薄赋、藏富于民的主张，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像是田垄里蔓延的薯藤，又像是百姓脸上舒展的眉头。
交卷那日，天朗气清。
顾晏辞走出贡院，只觉浑身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同考的举人围上来打听他写了些什么，他只淡淡一笑：“不过是些田间见闻罢了。”
旁人只当他是故作谦虚，唯有顾晏辞自己知道，他写的不是文章，是民心。
这么写，如若皇帝计较，恐怕不能考中，但是陛下看不见民心，这固安不做也罢。
毕竟和晚星的空间也不是摆设，在其他行业卷也是可以。
会试放榜的那日，客栈里人声鼎沸。
顾晏辞挤在人群里，顺着红榜往上看，目光掠过一个个名字，直到看到“顾晏辞”三个字赫然列在榜首，他才微微怔住。
“解元公高中会元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周围的人瞬间围了上来，道贺声此起彼伏。
顾晏辞拱手道谢，心里却没有太多的狂喜，只想着，离玄机子说的“为万民立言”，又近了一步。
接下来便是殿试。
殿试由天子亲自主持，地点在太和殿。
那日晨光熹微，顾晏辞跟着一众贡士，身着青布长衫，踏着石板路走进皇城。
朱红的宫墙巍峨耸立，琉璃瓦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庄重而肃穆。
天子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威严。考题依旧与民生相关，问的是“如何平衡农桑与商贾，以固国本”。
顾晏辞跪在丹墀之下，从容作答。他说农桑是立国之基，商贾是流通之脉，二者不可偏废；
他说当减免农税，鼓励垦荒，同时疏通商路，使货畅其流；
他说为政者当以民心为镜，察百姓之苦，解黎庶之忧。
他的声音清朗，字字铿锵，回荡在大殿之上。
天子听得频频颔首，待他答完，又随口问了几句甘薯推广的细节。
顾晏辞一一据实以告，从薯种的培育，到种植的时节，再到百姓的收成，无一不晓。
殿内的大臣们窃窃私语，显然是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会元，竟对农事如此精通。
殿试结束后，顾晏辞回到客栈，静待最终的结果。
他没有像其他贡士那样，四处奔走打探消息，只是依旧每日读书，偶尔想起远在江南的那些薯田，嘴角便会泛起一抹笑意。
三日后，传胪大典如期举行。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新科进士们按名次站定，静候天子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顾晏辞——”
当内侍尖细的声音穿透云霄时，顾晏辞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望向龙椅之上的天子，只见天子正含笑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赞许。
周围的人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叹声，顾晏辞定了定神，迈步走出队列，跪在丹墀之下，山呼万岁。
“顾爱卿年轻有为，心系民生，实乃国之栋梁。”天子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朕封你为翰林院修撰，即日赴任。”
“臣，谢主隆恩。”顾晏辞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从解元到会元，再到状元，连中三元，这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可顾晏辞此刻心里想的，却是那些因为甘薯而过上好日子的百姓。他知道，这状元之名，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荣耀，更是那些田间地头的期盼。
传胪大典之后，便是琼林宴。
琼林宴设在御花园的琼林苑，宴开百席，美酒佳肴，歌舞升平。
新科进士们衣香鬓影，举杯相庆，御花园里一片欢声笑语。
顾晏辞作为状元，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王公大臣们纷纷过来敬酒，称赞他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顾晏辞一一应酬，却总觉得这觥筹交错的热闹，与自己有些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