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
球球很快的拒绝了姜扶的提议。
“为什么?”姜扶追问。
【他离不开此地,亦离不开此台】
姜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冰台之上。
那流转的光尘,此刻在她眼中,忽然变成了无数道无形而坚韧的锁链。那美丽的穹顶,化作了最精致的牢笼。
而寒疏,这个拥有着惊世容貌的虚弱男人,从始至终,都安静地躺在这牢笼中央,与痛苦为伴,与孤寂同眠。
她觉得这很残酷。
一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深水下的暗涌,悄然漫过她理智的堤岸。
【宿主,你道心不稳】球球适时提醒。
姜扶没有回答。
冰窟恢复了死寂。
唯有那些悬浮的光尘,还在不知疲倦地缓慢流转,发出极细微如星体运行的沙沙声,映照着冰台上那张昏睡中依旧完美到令人屏息的容颜。
“有办法吗?”
过了很久,姜扶还是问道。
【宿主,你修的无情道,你不该如此问的】球球的语气甚至透露出几分无奈。
姜扶微怔,是啊,这不合理。
为什么当目光落在他无意识蜷缩的手指上,落在那方已被暗金色浸透大半的绢帕上时,她内心会有一丝极其微妙而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
就像最精密的齿轮间,落入了一粒看不见的尘埃。
她修的不是无情道么?她不是没有情丝么?
为何?
虽然她修的不是杀妻杀夫证道那种完全无情的无情道。
但也不该产生这种情绪啊。
七情如浮云,六欲似朝露,喜怒哀乐于她,绝不能撼动最根本的感受。
她运转心法,将方才目睹他痛苦时那一刹那本能的悸动与不适,化为虚无。
是的,理应如此。
姜扶看着侧卧沉眠的寒疏。
看着他银发如月光织成的锦缎散落冰面,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弯安静的阴翳。
看着他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微微颦蹙的眉心,泄露着一丝挥之不去且深入骨髓的痛苦痕迹。
为何还会有一丝微微发紧的异样感?
姜扶缓缓地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环顾这绝对寂静寒冷,也绝对空旷的冰窟。
寒疏是这里唯一的囚徒。
她不得不承认,看到寒疏咳血时那一丝异样感,确实让她感受到了道心的动摇。
这本不该有。
更不能有。
姜扶缓缓闭上了眼睛,冰窟的寒意丝丝缕缕渗入肌骨。
【宿主,你想感受他的世界吗?】球球突然出声。
【我可以让你与他共感】
“嗯?”姜扶不解。
迟疑了一下却又马上莫名点头。
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姜扶突然感觉眼前的世界,像被水浸染的墨画般模糊,褪色,消失。
然后视觉又开始以扭曲的方式回归。
她看到的不是冰窟,而是一片支离破碎由混乱色块和跳动的符文构成的抽象地狱。
空间结构在不断崩塌与重组。
紧接着,是声音。
像亿万根烧红的铁钎直接刮擦灵魂晶壁的尖啸,像星辰坍缩时引力撕裂时空的轰鸣,又像是无数条奔涌河流互相冲撞。
各种庞大而混乱的声音,尖锐的炸开,似乎永无止境。
它从四面八方,不,是从她存在的每一个最微小的粒子内部轰然炸开。
姜扶闷哼一声,感觉自己道心清明的壁垒瞬间布满了裂痕。
她想要封闭六识,却发现自己对这声音毫无防御能力。
声音并非通过耳膜传入,而是直接作用于她的存在感知本身。
难怪,他觉得好吵。
紧接着,是身体的感知。
一种源自存在根基的,掏空一切的虚弱感。
仿佛支撑自我的基石正在永恒的流沙中下陷,每一秒都需要耗费难以想象的力量去维持最基本的存在形态,防止自己彻底消散于虚无。
这虚弱感中,又夹杂着无数细细密密来自四面八方的撕扯力。
好痛啊!
从灵魂最深处弥漫开来的痛,冰冷碎裂般的钝痛。
它无处不在,恒定而持久,像背景一样填充了感知的每一个角落。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脖颈下方,传来一阵仿佛琉璃被生生掰断的脆响。
紧接着,一道炽热如熔岩又寒冷如绝对零度的裂缝在那里撕开,然后蔓延。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了所有感知,将那些嘈杂的噪音都暂时淹没了。
裂纹……
是他身上的冰裂纹路。
每一条裂纹,都意味着勉强维持的平衡更加岌岌可危,意味着又有一些痛苦的东西找到了溢出的缺口。
“呃……”
一声极轻而压抑到极致的呻吟,从现实和共感两个层面同时传来。
寒疏的身体无意识地剧烈痉挛了一下,银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如纸的额角。
他紧闭的眼睫颤抖得厉害,即使在昏睡中,那眉心也拧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而在共感的世界里,姜扶感受到他那庞大而痛苦的意识,因为这新的崩裂而泛起绝望的涟漪。
那是一种连绝望都近乎麻木的认命。
“停下……”
她用近乎溃散的意念向球球发出哀求。
“退出……共感……”
【好的宿主,共感断开】
姜扶眼前的扭曲地狱和灵魂中的无尽嘈杂如潮水般褪去。
她猛地睁眼,剧烈的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她的内衫,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腕上出现了一道淡淡的,新生的冰裂纹路印记。
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将她与寒疏这个沉睡的囚徒,悄然系在了一起。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完全不属于她该有的情绪,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与冷静。
不是怜悯,怜悯太居高临下。
不是同情,同情尚有隔岸观火的余地。
那是一种感同身受之后,混合着一种近乎愤怒的不甘,以及一种清晰无比,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想帮他。
她想止住那些噪音。
想抚平那些裂纹。
想驱散那如影随形的虚弱与撕扯。
想让他……至少能像正常人一样。
这个陌生的念头如此强烈,如此违背她的道心,却像野火般在她被共感痛苦炙烤过的意识荒原上熊熊燃起。
她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质地。
她不死心的再次向系统问道。
“什么代价,能让我带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