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雪又下了一阵,不大,但风紧。
宋梨花是被冻醒的。
炕还热着,她却没再躺,轻手轻脚下地,把棉袄往身上一披。窗外黑得发沉,院里那棵老杨树一点声儿没有。
她看了眼表,四点不到。
五十斤鱼,听着不多,可要是鱼不齐、不活、不干净,孙师傅一句话就能把这条路堵死。
这趟不能糊。
她刚系好围巾,门外就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很短,两下。
不用问,是老马。
宋梨花把门拉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
老马站在门外,帽子压得低,肩上背着网兜。
“走?”
“走。”
两个人没惊动屋里人,把铁盆重新扣好,推门出院。
天还没亮,路上没人,脚踩雪发出闷响。
河口那边雾气大,冰缝像一条黑线趴在雪底下。
老马把网铺开,低声说:“今儿水走得快,鱼不爱停。”
宋梨花蹲下探了下水,手一碰就缩回来,指尖刺得疼。
“快点下网,别等天亮。”
老马点头,两个人配合得很熟,谁拉哪头都不用说。
第一网下去,拉上来不多,几条小鲫鱼,个头一般。
老马皱眉:“不够。”
宋梨花没急:“换口子。”
她往上游挪了十来步,踩着老冰走,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老马盯着她脚底,随时准备拉人。
第二网下去,水底动静就不一样了。
网刚拉一半,老马手一沉,低声骂了一句,骂完立刻闭嘴。
鱼翻上来,扑腾得厉害,几条鲤鱼夹着鲫鱼,一起砸在冰面上。
宋梨花看了一眼,没停:“接着下。”
第三网,第四网。
她心里有数,每网出来就挑,死的、鳞花不好的直接扔回河里。
老马看着心疼:“这也能卖钱。”
宋梨花回得很轻:“卖一回钱,堵一辈子路。”
老马不吭声了。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桶里鱼慢慢压实,水声响得不急不躁。
等桶口快满的时候,宋梨花看了眼天:“够了。”
老马抹了把脸,喘着气笑:“正好五十多点。”
宋梨花把鱼重新理了一遍,拿秤称了下,五十二斤。
“多出来的留家里。”
老马点头,把多出来的鱼装进小桶。
回程的时候天已经泛白,远处有人影,但都在另一头。
车一发动,老马还不放心,一路回头看。
到了食堂门口,才六点多,后厨已经亮灯。
孙师傅正在门口刷锅,听见车声抬头。
“这么早?”
宋梨花把桶拎下来:“鱼新,刚起。”
孙师傅没多话,掀开桶盖,看了一眼,又伸手捞了一条出来掂了掂。
“活的。”
他点头,示意人把桶抬进去。
过秤的时候,孙师傅亲自盯着,秤砣一压,五十二斤。
“多的算添头。”
老马刚想说不用,宋梨花已经点头:“行。”
孙师傅把钱数出来,递给她,不多不少,当场结。
“明天还这个点。”
“明天还来。”
孙师傅看了她一眼:“路上要是有人拦,你别跟人吵,掉头走。鱼我不急这一天。”
宋梨花应了一声:“记住了。”
出了食堂,老马把钱攥在手里,低声说:“这钱拿着不烫。”
宋梨花笑了一下,很淡:“这是干净钱。”
两人刚上车,街口那边就有人影晃了一下。
老马眯眼:“像运输站那小子。”
宋梨花没回头:“走。”
车开动,没停。
她知道,这一趟送鱼,被看见是早晚的事。
可她也知道,只要孙师傅这边不松口,外头那些人再盯,也只能干看。
回到家时,李秀芝已经起了,锅里煮着粥,屋里一股热气。
她见两人回来,先看桶,再看脸。
“成了?”
宋梨花把钱放桌上:“成了。”
李秀芝手一抖,眼圈又红了,嘴上却说:“快洗手,粥要糊了。”
宋东山从里屋出来,看见桌上钱,没问细节,只说了一句:“吃完饭歇会儿。”
老马坐下就不动了,腿还在抖。
宋梨花却没歇。
她把今天的账在本子上记清楚,又把明天要用的网补了两处破口。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日子就不可能再安生。
可路已经走出来了。
只要她不退,谁也别想把她再推回河里去。
第二天更冷,天还黑,窗户上的霜花跟贴了一层纸似的。
宋梨花醒得比闹钟还早,穿衣服的时候没出声。
她把网兜拎起来,手指在网眼上过一遍,昨天补的两处没松。
老马也早到了,站在院门口搓手,帽子压得低。
“走吧,趁他们还没醒。”
宋梨花把铁盆从门里挪开一点,确认门口没新脚印,这才开门出去。
韩强今天没跟着,他得去修车铺那边拿两条内胎。
车胎不太踏实,跑一趟就得摸一遍,省得出事。
这趟还是宋梨花和老马去河口。
河口那边雾更浓,冰缝像条黑蛇趴在雪里。
宋梨花没贪,照着昨天的口子下网,动作快,挑鱼更快。
鱼起得不算多,但够数,五十斤出头。
老马拎桶的时候肩膀一沉,嘴里嘟囔:“这日子可真像赶集,天天赶。”
宋梨花把桶盖扣紧:“赶两个月你就知道啥叫舒坦。”
老马撇嘴:“你还真敢说。”
车从河口往县里走,天刚亮,街上的人不多,路两边冒烟的烟囱倒是不少。
快到食堂那条街口,韩强就迎面跑过来,脸冻得发红,喘着气拦车。
“别往里开。”
老马急了:“咋了?鱼都在桶里呢。”
韩强抬手往前指:“前头有人堵着,站口那边的。两个人,一直在那儿晃。”
宋梨花没下车,透过车窗往前看。
街口拐角那儿站着俩人,棉帽压得低,一个手插兜,一个叼着烟,眼睛却一直往这边扫。
不是蒋干事,也不是邱长顺,是那种最烦人的,认不出名字,但你知道是来找事的。
老马咬牙:“我下去骂两句,把他们赶走。”
宋梨花抬手压住:“别下去。”
韩强也跟着说:“你一下去,他们就有话说。说你闹事,说你威胁人。”
老马憋得脸发紫:“那咋整?鱼还得送呢。”
宋梨花看了眼桶:“绕后门。”
韩强一愣:“食堂后门那条巷子窄,车不好拐。”
宋梨花说:“不好拐也得拐,别给他们堵死正门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