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内,已是乱作一团。整座皇城仿佛一座摇摇欲坠的城。
九重宫门未能挡住恐惧的蔓延。皇上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公主府的东暖阁。
“皇姐!救朕!救救大唐!”
皇上扑倒在李汐禾的裙摆前,“顾景兰疯了!他带了三万虎狼之师围城!皇姐,你去劝劝他,只要他肯退兵,朕不会再动定北侯府!”
李汐禾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护在羽翼下的弟弟,只有疲惫。
在这一瞬间,前几世那犹如梦魇般的记忆,如潮水般在她脑海中翻涌。
她重生了数次。每一次,她都在这皇权与夫权的夹缝中苦苦挣扎;每一次,这吃人的权力倾轧最终都会将她绞杀。她太清楚了,一旦顾景兰造反成功,他手底下那些对李家皇室恨之入骨的骄兵悍将,为了新朝的稳固,绝不可能容忍一个前朝的长公主活在世上。
这大唐的长公主,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个无法善终的死局。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李汐禾轻轻拂开小九的手,声音平静得仿佛一口枯井。她不是为了大唐,她只想活着,为何就这么难。
城外,西北大营。
中军主帅的营帐内,顾景兰看着一身红衣、孤身来到敌营的李汐禾,有些意外,他造反,她竟还敢出城,是笃定他不会杀她吗?
“你终究还是为了他,为了你们李家的江山来了。”顾景兰坐在虎皮交椅上,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顾景兰,收兵吧。”李汐禾看着他,语气中带着最后的一丝祈求,“你已经赢了。三万铁骑压境,小九已经吓破了胆。你现在要什么他都会给,何必非要踏破那座城,背上千古骂名?”
“我要的,他给不了!”
顾景兰猛地站起身,三年的风霜与杀戮让他周身的戾气犹如实质,“我要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李汐禾,攻防已转,如今你们没有任何底牌和我谈判。”
他的家人,在他回京前就出城,在城外的庄子上过冬,定北侯府的家眷经常出城在庄子上小住,离盛京又不远,并不会惹人怀疑,顾景兰在大军逼近中州时就把庄子上的家人转移走了。
李汐禾想要和他谈判,没有任何底牌,定北侯府九族的亲眷,李汐禾也知道威胁不了他。
改朝换代都是白骨堆积而成,哪有不流血牺牲的,事已至此,箭在弦上,顾景兰就算要反悔也来不及,他身后跟着他造反的将领可不会同意,这和数年前仓促起兵不一样,这一次他已做好完全准备,绝不可能退兵。
“你若破城,我也活不成。”
顾景兰却只当她是拿命在威胁自己退兵。
“我要你活,你就能活得成!”他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来人!把夫人请进后方的暖帐,严加看管!没有本侯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连称呼都改了,不再是公主,而是他的夫人,在这座军营里,没有长公主,只有定北侯府夫人。
李汐禾被带了下去,谈判彻底决裂。
生生闻讯赶来后方的营帐。看着母亲落寞的背影,单膝跪在她的身前,红着眼眶恳求:“母亲,父亲心意已决,您现在已经出了那座吃人的皇城,既然这天下大乱不可逆转,您就随孩儿走吧!我们去江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养老,再也不管这京城的腥风血雨了,好不好?”
李汐禾看着生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傻孩子,这天下之大,哪里有前朝长公主的容身之处?”
“有,只要儿子活着,就能有母亲的容身之处,儿子可以不要定北侯府世子之位,日后会好好孝顺母亲,我们去江南,那是母亲长大的地方,母亲不是一直想回去吗?”
是的,李汐禾做梦都想回江南!
她轻轻一笑,“生生,你放弃的,可不是世子之位,也许是太子之位,不可惜吗?”
“不可惜!”生生坚定地说,“父亲正值壮年,若是登基为帝,日后会有子嗣,不缺儿子。可母亲只有儿子一人,儿子也只有您一个母亲。若不是当年您愿意接纳,我如今还在茶庄,身份见不得人。是您聘请名师指点,带我认祖归宗,给我无上荣耀,护我平安长大,若没有母亲,没有儿子的今天。所以,儿子也不算放弃什么,那本就不该属于我。”
李汐禾心口微涩,当初接纳生生时,她都没想过要倾注所有的心血,这些年待他也只能算是一个嫡母该尽的责任。她自认为并未倾注多少母爱,可生生却把一点一滴记在心里,她哪有那么好。
难怪……
“你在西北这几年,家书中数次提过要母亲回江南探亲,养身,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父亲要造反,有心提醒?”
生生的家书中,从一年前就开始反复提起要她回江南去,她还当是孩子孝顺,知道她思念江南,原来……是真的在提醒她。
在她和顾景兰之间,生生一直选择的是她。
反而是她,一直都不相信生生会选择她,所以没有多想,因为在她的观念里,她只是生生的嫡母,顾景兰才是他的血亲,顾景兰要造反,生生定然也会帮他隐瞒,怎会帮她呢?
没想到,儿子选她。
她突然觉得……愧疚难当,她应该对生生好点,更好点,给他更多缺失的母爱。
“母亲,你可愿意吗?”生生说,“父亲忙着攻城,不会管我们,况且……”
他也不会拦着的。
父亲知道,若是城破,母亲作为前朝长公主身份尴尬,若是他能带母亲走,换一个身份再回来,也是皆大欢喜。
营帐外,一名副将的声音响起,“大公子,侯爷寻你议事。”
生生点头,握住李汐禾的手,“母亲,儿子等您消息,您好好考虑。”
“好!”
生生离开后,营帐内只剩下李汐禾一人。
帐外,冷风呼啸。顾景兰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近在咫尺的盛京城,却迟迟没有下达攻城的命令。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李汐禾那句“你若破城,我也活不成”。
他在想,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营帐内,李汐禾只觉得胸中烦闷至极。这数次轮回的宿命,这无法挣脱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烈酒,仰头饮尽。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
程秀带着几名小将带着炭火和吃食进来,程秀从小跟在顾景兰身边,稳重沉默,对李汐禾也非常敬重。
“殿下,夜里冷,公子怕殿下冷了,命我们送一些炭火和吃食过来,殿下若是缺少什么,尽可吩咐。”
程秀一贯的守礼,并未因顾景兰兵临城下就傲慢无礼。李汐禾点了点头,程秀便带人离去。
炭是最好的炭,军营里用的多是劣质的炭,能送来这么好的炭火,多半是顾景兰吩咐的。
李汐禾在想,去江南也不是不可以,她也真的很想回江南,这些年汲汲营营无非是为了活着。
她也并非醉心权力,不断绑定顾景兰,也只是求一个心安,如今顾景兰也造反了。
他要是放她回江南,那说明他愿意给她一条生路,她回江南当富贵无双的王家大姑娘,他君临天下,当他的天下共主。
李家天下……气数已尽,非她一人之力可扭转,她也释怀了。
桌上全是她爱吃的饭菜,顾景兰对她的喜好颇为了解。
做了决定,李汐禾也就轻松多了。
造反关她什么事,她回江南去,那本来就是她梦中的故乡。
这么想着,李汐禾喝了一杯酒,对营帐外喊了声,“来人,去请大公子。”
“是!”门外小将应了声,李汐禾起身,倏然觉得腹部绞痛,她捂着腹部,脸色巨变。
这酒有毒!
程秀送来的吃食,全是她喜爱的,炭火也是最好的银炭,顾景兰……还是容不下他!
若无他的命令,程秀怎会送来毒酒!
哈哈哈哈……可笑,亏她还真觉得顾景兰会放她一条生路,原来是她天真了。
前几世的结局,在这一刻精准地重合,不管选谁当驸马,都是死路一条,李汐禾恨极了!
为什么!
是不是只有真正的权力,才能保她一生平安,如果她坐拥天下,拥有生杀权力,谁还敢对她动手,她不该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只有她自己手握大权,才能保护自己。
若重来一次,她要登上至高无上的权力,绝对不会再把自己的命,交付在别人手里!
帐外,顾景兰下令攻城。
“三军听令!攻城——!”
凄厉的画角声冲破云霄,三万铁骑如黑色的洪流般撞向盛京。
城破的那一刻,宫墙内燃起了熊熊大火。小九没有逃跑,他穿着天子的冕服,端坐在龙椅上,与大唐的江山一同化为了灰烬。
天子殉国!
而在城外的雪地上,营帐里空无一人,大军都在攻城,李汐禾在疼痛中眼睁睁地看着盛京方向大火窜起,看着顾景兰的兵马踏破宫墙,夺得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