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倘若再激进一点,她们大可以直接令女子入崇文馆,但结局不会太好就是了。
因为增设一馆,本质乃是增设利益。不管兴安公主最后是否是储君,能够有渠道、有机会攀上兴安公主的高枝,成为她的亲近之人,大部分朝臣都是乐见的。
但你若是硬要女子入崇文馆,那本质便是削弱既得利益者的利益了,朝臣们自然不会肯。
当然,若是天凤皇帝执意如此,也能下了令,甚至真有那么几个脑子不太聪明的朝臣或太聪明的朝臣将自家的女儿送来,但这些女子,只会成为弃子,因为不出数月,崇文馆必然出事,搞不好还会牵连到兴安公主的名声,目的么,自然就是那群既得利益者抢回自己的利益了。
所以,最妥当的办法,就是新增设一馆,如温水煮青蛙一般,令朝臣们慢慢退让,直到惊觉自己利益已经受损,但新的获利者已然上桌,到那时,想再做什么,就来不及了。
这些利害关系,不必说萧泽川也明白,所以才会如此激动。
白楚华则轻笑一声,继续说道:“当年母亲临朝称制,也是头一遭,后来母亲登基为帝,还是头一遭。这天下的事,总要有个人开这个头,太宗皇帝当年不也说了‘自我作古’之言吗?我既为其孙,自当也有此心气才是。”
萧泽川沉默片刻,忽然起身,郑重地向白楚华行了一礼。
“公主好气魄!臣替崔恩,谢公主恩典!”
白楚华摆摆手:“何必多礼,她既入我府中,便是我的人,我自然要为她打算。”
说着,她看向仍端坐着的刘崔恩,语气温和了几分:“崔恩,你可愿意做我的义女?”
刘崔恩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眨了眨,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思索神色。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萧泽川的方向,小小的脑袋歪了歪,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萧泽川道:“我虽勉强称得上一句你的兄长,但你生而知之,才质不凡,此事当你自行决断。”
刘崔恩这才起身,凭着记忆准确无误地走到白楚华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崔恩愿意。”
她的声音还有些稚嫩:“只是崔恩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主。”
白楚华来了兴趣:“哦?你说。”
“公主方才说,昭文馆与崇文馆同师受教,所习相同,”
刘崔恩抬起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朝着白楚华的方向:“那学成之后呢?”
白楚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刘崔恩则继续说道:“崇文馆的学生,学成之后可以入朝为官,可以参赞政务。那昭文馆的学生,学成之后能做什么?是跟随公主身边做事?可世人皆使女子嫁人生子,大虞朝更有劝勉女子十五而婚,那昭文馆之学生,待到十五岁以后,莫非只能回府相夫教子么?还是也能像崇文馆学生一样,入朝为官?”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认真:“可崔恩听闻,圣人身边有‘内相’之名的公仪氏,如今也只是才人之名,乃至不能为六参官,那昭文馆之学生,日后比之公仪氏,又如何呢?”
廊下一时寂静。
铃儿和云霞都愣住了,连萧泽川都微微变了脸色,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斥责道:“崔恩!公主面前,不可无礼!”
可白楚华却笑了起来。
笑声清朗,带着愉悦和欣赏。
“好孩子,”
她从筵席上站起,来到刘崔恩身边,伸手摸了摸刘崔恩的发顶,语气里满是慈爱:“你问到了点子上。”
随后,她拉着她到了自己的筵席上,然后轻轻搂着她坐下,说道:“这个问题,我暂时不能回答你,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是我还是母亲,设昭文馆,不是为了养一群只会吟诗作对的闺秀,更不是为了令她们来日嫁人后只能相夫教子的。
“至于学成之后能做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盲眼女童,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那要看你们这些人,能把这条路走多远。”
刘崔恩静静地听着,小脸上似懂非懂,却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崔恩记住了。”
白楚华满意地嗯了一声,示意铃儿将茶点取来,端至刘崔恩跟前。
盛夏的暖风穿过回廊,扑在廊下冰鉴上,铜制的冰鉴外壳上凝出细密的水珠,洇湿了下方垫着的一块朴素的布。
与此同时,太乙山虽气候不如神都那里热得人心慌,却也日头猛烈,逼得人只能躲在树荫下纳凉。
“你这都在山上耗了十来日了,怎的还不回神都,就不怕圣人怪罪?”
无涯子眯着眼,躺在竹编的席子上,摇着蒲扇,慢悠悠地问道。
“不急,圣人这回给我放了一个月的授衣假,那么早走做什么?”
渚红芍说着,同样抄了把蒲扇在手,只是她摇得急了些,扇出来的风虽大,却令她额头上的汗反而更多了。
“大夏天的,给你放授衣假?”
渚红芍翻了个白眼:“那如何了?取个名头而已!我都多久没休息了!就是拉磨盘的驴,也该让睡个安稳觉吧?”
“既没杀成君禹,回去可能跟圣人交代得了?”
“有甚不好交代的?实话实说不就是了!那小子不知收了封哪里来的信,连夜跑了,我没赶上嘛!”
渚红芍满不在乎地摆手:“圣人只是让我回来的时候顺手杀了,又没让我专门去追杀,总不能下作到把那小子给骗回太乙山吧?先不说现下没人知道他在哪里,就是能传了信去,他又岂是真蠢笨如猪,自个儿跑回来?何必多此一举呢!”
“唉,这公主,真是……”
无涯子半句话还没说完,渚红芍便将手中的蒲扇一丢,蹭地蹦了起来,嚷嚷道:“哎哎哎,老帮菜!说话悠着点儿!我现在领着皇粮,你说的话都可都得如实上禀的,大逆不道的话我可听不得!”
无涯子咂巴了一下嘴,仍是慢悠悠地摇着蒲扇:“老夫只是一个脖子入土的老头子,能说什么?什么也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