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下了整整一个晚上,整个京城的百姓都闭门不出,街上安静得只有风雪和门户摇曳的声音。
“殿下,风太大了,马车走不动,继续往前太不安全,要不还是回宫吧。”
诚照关上车帘,向福康公主请示。
福康伸手探出门去,风雪如刀子一般朝脸颊上砸来,常年赶车身经百战的车夫也不得不用手挡住脸,单手去操控马匹,马儿吃痛中抬起双蹄准备奔跑,车轮又很快被前方的积雪卡住。
丰乐楼太远了,还是在京郊,这样的天气,骑马尚且很艰难,更不用说乘车。
“殿下,外头冷,快请回来!”
诚照跟着出来,很快被冷风吹得浑身僵硬,说起话来都牙齿打颤。
福康却忽然坚定地说道:“解下马匹,本宫骑马过去!”
“可是殿下!”
诚照还想再劝,但一瞧见福康的眼神,她就知道是无论如何也劝不住的,她又不是梁怀吉,只好叫人解下两匹马,陪着她一道去。
山脚的雪下得更大些,因为人烟稀少,天气也更冷些。
尤其在此刻,丰乐楼里只剩下天同一人,周围安静到连雪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天同独自坐在窗边,任凭风雪将窗子吹得哐啷作响,面具之下,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定定地盯着远方。
一直以来,老天都站在他这一边,凡他想要达成之事,他总能得到。
仔细想想,他好像胜利太久了,都已经数不清楚自己得胜的次数了。
只是这一次,这一次好像有点不同。
他竟然没有杀死她,还让她重活一世,把他伤到如此地步。
他有一种预感,命运的天平似乎已经朝着远离他的一边倾斜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改变这一结局,是的,一定要做点什么,不然先前的一切努力,岂非都要前功尽弃?
那他现在这般样子又算什么?
思及此,天同仰头看向天空,他不明白天为何要降下这场暴雪。
是在阻止他吗?
难道真要他就此停手,不再向前了吗?
只差一步,只有一步之遥,他就可以达成这几世以来的心愿,他在时空之间不停穿梭,付出惨痛代价,不就是为了那一天的到来吗?
如今竟叫他收手?
这绝不可能!
哪怕是死,也要拼到最后一口气!
哪怕天下人皆负他,他也要靠自己的努力达成那个结果!
不成功,便成仁!
想到这里,天同眼神中透出一丝狠劲,重新将视线落在了远处的路口。
他有点恍惚,不觉勾唇苦笑起来。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下这么大的雪,福康应该是不回来了,她虽然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但终究是个公主啊,还是个只会些拳脚,没有内力的肉体凡胎而已。
天同想着,双手转动着轮椅去到窗边,准备拉动机关关上窗子,却忽的听见一阵焦急的马蹄声,混着少女驱赶马儿的口号,夹在呼啸的寒风中。
他不由得顿住,探过头眯缝着眼睛看过去。
是福康!
是她来了。
她不顾性命,顶着暴雪而来,只为与他一会!
那一刻,天同的眼睛很酸,他的内心是激动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可他又同时是心酸的。
这个代价太大了。
为了验证他在福康心里的地位,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到如今要让他面对福康时仍在心中怀有从前的心态,他似乎已经做不到了。
福康也很快看到了他,她一路赶来太过艰难,来得又太急,等她看见天同的身影,从马上跳下来时,马都已经累得直接倒地。
她并没急着进去,而是立在丰乐楼下,仰头与天同对望。
天同没有点灯,那些平日里伺候他的人,也早因为那场械斗而不剩一个。
整个丰乐楼沉寂得像一座坟。
天同就像是困在这座坟里的魂儿。
手脚被废,行动不便,却又满心抱负。
她想不通,曾经那样高大,在她印象里无所不能受人敬仰的先生,怎么就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她的心一阵揪痛,眼眶不自觉地发酸。
她可怜他。
不知不觉,泪水划过她的脸颊,混着白色的哈气,很快又在风雪中凝结成霜。
诚照随后赶来,手提一件白狐裘,系在她身上,瞧见她流泪,赶紧拿帕子擦干。
“殿下,天气太冷,风太大,再这样站下去,身子会吃不消的。”
诚照开始上牙打下牙。
福康低头看她,转手扯下狐裘披在了她身上,自己闪身进了丰乐楼。
“你自己先穿暖和些吧,本宫不冷。”
说话间,她人已经上了楼梯,快步朝天同在的那间房走去。
影卫早将丰乐楼搜了个遍,待到诚照要跟着福康上楼,忽然把她叫住,对她说了几句话,诚照大惊,回头嘱咐另一影卫道:“你护着殿下,切莫叫先生伤了她。”
说完她便跟着前头那影卫走了。
天同一直等在窗边,听着福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却越来越沉。
他虽然腿脚不便,却也知道在福康等在下头的时候,有影卫进来到处搜查了。
她还是不信任他。
这不怪她,毕竟他打小就是这么教她的。
但他心里就是有些不是滋味,人的感性和理性有时就是相互冲突的,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待到福康出现在他门前,师徒俩却都像没事人一般,竟还相互寒暄起来。
福康第一时间走到窗边去,亲手帮天同关好了窗子。
“这样的天气,先生怎的一个人在窗边?”
福康说着立时冲外头喊人道:“来人,这屋子里太冷,莫要冻着先生,去生些炭火来!”
不多时门从外头打开,进来的却是诚照,只见她先是睨了天同一眼,见他没看自己,才轻手轻脚走到福康身边,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福康眼眸微转,轻哼一声,训斥她道:“你当先生是何人,发现丽儿和灵儿的尸身了是吗?这等程度的低语还防不住先生的。”
平日里跟着福康出门这等事都是梁怀吉的差事,如今诚照临时顶上来,确实有些事她不了解,她也早听说过天同的手段,这会儿知道自己八成已经被天同盯上了,她吓得赶紧跪地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