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
林知夏没有说那些苍白的安慰话,而是直接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覆盖在他手背上。
江沉的手指颤了一下。
“不敢拆?”林知夏侧头看他,“那我来。”
她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手指灵活地一挑。
“撕拉——”
泛黄的信纸被展开,那上面不是毛笔字,而是用钢笔写就的急书。字迹潦草凌乱,力透纸背,甚至有好几处笔尖划破了纸张,显然是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写下的绝笔。
林知夏迅速扫视。
信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泣血。
“吾儿听令:日寇已至,鬼三叛变,外柜一百零八兄弟,今夜死守广和楼,誓与国宝共存亡。为父断后,以此残躯换你一线生机。虎牌在,张家魂便在。若能活下去,隐姓埋名,勿报仇,勿念……父,张铁壁绝笔。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夜。”
林知夏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有的线索都连上了。
那个在琉璃厂传说中富可敌国的张家,那个掌管着京津冀地下运输线的“外柜”大掌柜“铁臂张”,就是江沉的生父。
而那场几乎将广和楼夷为平地的“意外失火”,实际上是一场惨烈的围剿与屠杀。
“啪。”
一声轻响。
江沉不知何时已经跪坐在了地上。他双手抱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
随着信纸内容的揭露,那些被他强行封印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终于冲破了牢笼。
火。
漫天的大火烧红了半个北平城。
喊杀声,枪炮声,还有刀锋砍入骨头的闷响。
那个总是把他扛在肩头看戏的高大男人,满身是血地把他塞进了一口干枯的深井里。
“别出声!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声!”
男人粗糙的大手最后一次抚摸过他的头顶,那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后的父爱。
井盖合上的瞬间,他透过缝隙,看见父亲手持那把镶满宝石的长刀,如同疯虎一般冲进了如潮水般的日寇群中。
血溅在井盖上,滴落在他脸上。
滚烫,腥甜。
他在井里躲了整整三天三夜。
等他爬出来的时候,曾经辉煌的戏楼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满地焦尸,分不清谁是谁。
他成了孤儿,成了被人嫌弃的“丧门星”。
“呃啊——”
“走……”
“知夏,你走。”
他身体向后挪动,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他看着林知夏,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弃。
他是带着诅咒出生的人。
他身边的人都得死。父亲死了,那一百零八个叔伯死了,后来收养他的老乞丐也死了。
他身上流着的是招灾惹祸的血。
林知夏这样干净的人,前程似锦的状元,不该沾染他身上的血腥气和晦气。
“我不配……”江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我会害了你。”
林知夏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却又带着怒火。
“江沉。”
她突然冷下脸,上前一步。
江沉下意识想躲,却被她一把抓住了衣领。
“看着我!”
林知夏用了十足的力气,强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你说你不配?”林知夏冷笑一声,“那我算什么?我林知夏也是死过一次的人,我的命是你从冰河里捞上来的。要是说晦气,咱俩半斤八两。”
“那是两码事……”江沉想要挣扎。
“闭嘴!”
林知夏根本不听他的辩解。
“听着,江沉。不管你是那个修桌子的木匠,还是什么张家少主。也不管你以前经历了什么地狱。现在,你就在这儿,在柳荫街九号,在我面前。”
“你的过去是地狱,但我在这里,人间就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知夏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倾身向前,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住了那个浑身僵硬的男人。
江沉整个人僵住了。
江沉那根紧绷了二十年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了。
“知夏……”
一声哽咽溢出喉咙。
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短发。
不知过了多久,江沉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
他没有放开林知夏,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让他魂牵梦绕的人间烟火。
“好了。”林知夏拍了拍他的后背,“起来干活。”
江沉有些狼狈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也不再躲闪。他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身。
两人重新回到桌前,继续清理那个木箱子。
除了断刀和血衣,信封的夹层里还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
江沉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只有寥寥七八个名字,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地点和接头暗号。
“通州张家湾,渡口老王,暗号:过河不湿鞋。”
“潘家园鬼市,掌灯人瞎子李,暗号:借火点烟。”
“天桥杂耍班,班主赛活猴,暗号:从南边来的。”
而在名单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虎牌在手,外柜听令;乱世藏金,盛世兴家。”
“这是当年那些没死的暗桩。”
林知夏指尖划过那些名字,眼神微凛,“刘三爷拼了命想找的应该就是这份名单。有了它,就能掌握张家外柜当年埋在整个京津冀的地下运输网。”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情报网,是人脉,是深埋在地下的庞大根系。
“盛世兴家……”江沉低声念着这四个字。
父亲让他勿报仇。
可杀父之仇,灭门之恨,怎么可能不报?
那个信里提到的叛徒“鬼三”,如果还活着,恐怕早就改头换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知夏忽然开口。
她拿起那把断刀在灯光下细细端详。
“报仇是一定要报的。但不是现在拿把刀冲出去杀人。”
林知夏转过身看着江沉。
“现在的世道变了。杀人犯法,那是莽夫干的事。”
她把断刀重新放回鞘中,“咱们要听你爹的话,盛世兴家。咱们要用这些金条,用这份名单,堂堂正正地站到这四九城的顶端。”
“等到那时候,咱们哪怕是跺跺脚,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自己就会吓破胆爬出来。”
“这种报复才叫痛快。”
“听你的。”江沉沉声道,“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两人动作麻利地收拾残局。
血衣烧了。断刀和名单被重新包好,藏进了西厢房那张黄花梨大案的腿足暗格里。那个位置只有按特定的顺序敲击才能弹开。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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