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平板车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拉车的正是那位送大白兔的板爷牛师傅。为了这趟活,他特意在车轱辘上缠了厚厚的稻草绳,走在压实的雪地上,只有沉闷的“沙沙”声。
“到了。”牛师傅压低嗓音,停住了脚步。
前面就是广和戏楼的废墟。
曾经名噪一时的戏楼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江沉跳下车,那双军勾鞋踩在碎砖瓦砾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身形猛地一晃。
在那一瞬间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再是柳荫街的寂静雪夜,而是漫天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少主!快走!”
刀锋入肉的闷响,滚烫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还有马车疯狂颠簸的晕眩感。
江沉死死按住太阳穴,呼吸陡然变得急促粗重。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伸过来,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掌。
“牛师傅,麻烦您在路口盯着点,有动静就学猫叫。”江沉扔过去一包大前门。
牛师傅接住烟,识趣地把车拉到了阴影里:“得嘞,您忙您的,我就当是个瞎子。”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废墟。
按照《行路册》上的记载,张家外柜的暗桩通常设在虎踞龙盘之位。
江沉从怀里摸出那枚满是铜锈的虎牌。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他走到戏台东南角的一根断柱旁时,指尖那枚冰冷的铜牌竟然隐隐有些发烫。
那种感觉很玄妙。就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闻到了故土的味道。
江沉停下脚步,目光锁定了一块不起眼的青石基座。
这块基座半埋在土里,周围全是乱石杂草,若不是特意寻找,根本没人会多看一眼。
“是这里?”林知夏打着手电筒,用掌心捂住光口,只漏出指缝间的一丝微光。
“嗯。”
江沉蹲下身,手掌抚过粗糙的石面。他的手指顺着石缝摸索,指尖触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
形状与虎牌边缘的锯齿完全吻合。
“动手。”
江沉抄起工兵铲,手臂肌肉贲起,每一次下铲都精准而有力。
林知夏蹲在一旁,举着手电筒,用身体为他挡住风口。
十分钟后。
“铿——”
铲尖触到了硬物。
江沉扔下铲子,徒手扒开碎土。
一块厚重的石板露了出来,石板下压着一只半人高的楠木箱子。箱体外层裹着几层油布,虽然已经腐朽不堪,但依然能看出当年封装时的严密。
而在油布剥落的一角,赫然露出了一个狰狞的虎头暗纹。
那是张家外柜的图腾。
找到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那边什么动静?”
“好像有光!过去看看!”
两道强力的手电筒光柱像利剑一样刺破黑暗,在废墟上乱晃。
是街道巡逻队!
脚步声杂乱,正朝着这边快速逼近。
林知夏心头一紧,刚想把手电筒灭掉,江沉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一把捞起地上的破草席,长臂一伸,直接将林知夏卷进了怀里,顺势向后一滚躲进了断墙和石基形成的一个三角夹角里。
“别动。”
他在她耳边极低地喝了一声,随即把草席盖在两人身上。
林知夏整个人被江沉压在身下,后背抵着冰冷的墙砖,身前却是男人滚烫如火炉般的胸膛。
羊皮袄敞开着把她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巡逻队的脚步声在几米外停了下来。
“刚才明明看见这边有光的。”
“是不是看花眼了?这鬼地方阴森森的,以前还死过人。”
“那是猫吧?你看那边的脚印乱七八糟的。”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草席,光亮透过草席的缝隙。
林知夏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近了。
而比这更清晰的,是江沉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沉重有力。
林知夏微微抬头,在黑暗中对上了那双眸子。
“谁在那儿!”
外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手电筒的光再次扫了回来。
林知夏吓得眼睫一颤。
江沉没有任何犹豫,大手顺势上移,捂住了她的耳朵,将她的脸更深地埋进自己怀里。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那意思是: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喵——”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巷子口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紧接着是牛师傅那憨厚的大嗓门:“哎哟喂!哪来的野猫,吓老子一跳!我说几位同志,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啊?”
巡逻队的人显然认识牛师傅。
“哟,老牛啊,这么晚还在拉活?”
“嗨,这不有个主家急着要点烂木头烧炕嘛,挣个辛苦钱。”
“行了行了,既然没事就撤吧,怪冷的。”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江沉却没有立刻动。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紧紧抱着她。
“走了。”林知夏小声提醒,声音有些发软。
江沉像是才回过神来。
他才缓缓松开手,掀开了身上的草席。
寒风重新灌了进来,带走了那一室旖旎。
江沉站起身伸手把林知夏拉了起来。
“搬东西。”
那口楠木箱子死沉,少说也有二百斤。
但在江沉手里,就像是拎着个大号行李箱。他和牛师傅合力将箱子抬上平板车,又迅速用周围的烂木头、碎砖块盖得严严实实。
“这……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废料’?”牛师傅看着那口明显不凡的箱子,眼珠子转了转。
江沉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连同刚才那包大前门,一起塞进牛师傅手里。
“这天太冷,容易冻坏脑子,容易记错事。”江沉冷冷地看着他,“牛师傅,您说是吧?”
牛师傅捏了捏那厚实的车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那可不!我这人一到晚上就是个瞎子,除了破木头啥也没瞅见!”
回去的路上很顺。
偶遇了两个早起的拾荒者,看着满车的烂木头,也没人在意。林知夏还故意抱怨了两句这木头湿气重不好烧,彻底打消了路人的疑虑。
回到九号院,把大门落了锁,窗帘拉得严丝合缝。
桌上放着那口清理掉了油布和泥土的箱子。
江沉站在桌前,手里捏着那枚虎牌。
他的手有些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即将揭开真相的战栗。
林知夏站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把手里的热毛巾递了过去。
江沉擦了把脸。
“咔哒。”
虎牌嵌入锁孔,轻轻旋转。
机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江沉的手扣住箱盖边缘,用力一掀。
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干涸的铁锈气扑面而来。
箱子里铺着黄色的绸布,正中间叠放着一套黑色的劲装。那布料是上好的贡缎,但上面却布满了暗褐色的斑块。
那是血。
干涸了四十年的血。
劲装之上,横放着一把带鞘的长刀。
刀鞘是用鲨鱼皮包的,上面镶嵌的宝石已经被人抠掉了,只留下一个个丑陋的黑洞。
江沉颤抖着手握住刀柄。
“呛啷——”
长刀出鞘半寸。
原本应该是雪亮的刀身,此刻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崩满了缺口。
而在刀身之下,压着一封已经泛黄发脆的信封。
信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只有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
吾儿亲启
林知夏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看向。
江沉死死盯着那封信,双眼瞬间赤红。
“啪。”
那把断刀从他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江沉却浑然未觉。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信封的那一刻,整个人竟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