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溪水中央,水深堪堪没过腰腹。
她松开手腕禁锢,任由蛇丝在水中轻轻漂浮,随波舒展,全身心感知这片山涧残留的古老气息。
心底的共鸣越来越强烈,体内气息彻底沸腾,就在她即将触摸到真相的瞬间,涧底沉寂千年的蛇蜕骤然异动。
庞大的蛇蜕瞬间舒展,冲破溪水束缚,猛地缠绕上来,层层叠叠裹住她的躯体,将她死死禁锢在冷水之中。
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她的意识被强行拖拽,躯体感官彻底异化,四肢百骸都生出鳞虫游走的错觉,仿佛自身化作一条蛰伏千年的巨蛇。
无数破碎画面疯狂涌入脑海,蛮荒古地的厮杀,漫天血色的战场,冷漠孤寂的长夜,诡异阴森的秘境,一幕幕血腥恐怖的过往飞速闪过。
画面层层更迭,最终定格在一张古朴诡异的傩面上。
傩面遮尽面容,只露一双深邃的眼眸,眼底藏尽岁月沧桑,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熟悉的人,是廪君,也是她日夜牵挂的玄烛。
悠远的声音在耳畔反复回荡,远近交织,虚无缥缈,那声音似是隐忍,似是急切,在一遍又一遍喊着:“阿月……阿月……”
关初月想要开口回应,嘴唇却无法动弹,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她拼命挣扎,浑身气力尽数被蛇蜕禁锢,无论如何发力,都无法挣脱这层束缚。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的时候,涧面水光骤然炸裂,一道劲风劈开的厚重蛇蜕。
束缚骤然消散,清冷空气重新涌入胸腔,关初月猛地回神,抬眼就看见九婴站在自己面前,面上满是担忧。
她大口喘息,顾不得整理满身水渍,急切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是玄烛,他在向我求救,是我认识的那个玄烛,他在向我求救……”
裂开的蛇蜕依旧具备灵性,挣脱束缚后再次扭动,试图重新缠绕过来。
关初月眸光一沉,心念微动,水中蛇丝瞬间刺入蛇蜕肌理。
蛇丝飞速汲取蛇蜕内残留的千年生机与气息,庞大的蛇蜕剧烈震颤,疯狂扭曲,片刻后彻底失去所有力量。
失去生机的蛇蜕不再躁动,轻飘飘舒展开来,如同一件宽大古朴的衣衫,轻轻覆落在关初月身上,随后化作点点微光,尽数融入皮肉之下,消失无踪。
九婴看着这一幕,缓缓吐出一口气,感慨道:“这人,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护着你。”
关初月无暇顾及他的调侃,满心满眼都是方才那道求救的声音。
玄烛这般强悍的人,竟然会陷入险境,向她求救。
她心底的不安与担忧,愈发浓重。
两人折返山洞,关初月背靠冰冷的洞壁静坐,浑身疲惫却毫无睡意。
玄烛那双藏在傩面之下的眼眸,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好不容易浅浅眯上眼睛,洞口突然传来兵士急促的惊呼,“有蛇!”
这几日深山行路,众人早已见惯山间野蛇,寻常蛇虫大多一刀可斩,无需惊慌。
可这名兵士的喊声里,满是惊惧恐慌,透着前所未有的诡异。
洞内所有人瞬间清醒,纷纷起身拔刀戒备。
九婴不在洞中,又不知道跑到何处去了。
关初月与郭荣对视一眼,双双快步走到洞口,看清外界景象的瞬间,两人同时怔住。
洞口之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盘踞着无数蛇群,大大小小,各色品类应有尽有,铺满整片地面,甚至沿着岩壁层层攀爬而来。
蛇群数量很大,却没有半点嘶鸣躁动,安安静静朝着洞口聚拢,队列规整,行动统一,透着极致的诡异。
洞内士卒握紧兵刃,正要出手斩杀蛇群,一道身影骤然从天而降,落在众人身前。
“别动手。”九婴抬手拦住众人,目光落在关初月身上,“它们不是来伤人的,是来朝拜的。”
“朝拜?朝拜什么?”关初月眼底满是骇然。
“你刚得了那件东西。”九婴淡淡开口,“它们朝拜的是你。”
关初月心头一震,郭荣眼前的景象,眼底也满是难以置信。
关初月缓步抬步,一步步走出洞口,朝着密密麻麻的蛇群走去。
正如九婴所言,她每往前一步,身前的蛇群就齐齐后退一寸,始终保持着恭敬的距离,盘踞在地,姿态臣服。
心念轻轻一动,所有蛇群同时起身,调转方向,井然有序地褪去,快速消失在夜色密林之中,片刻间干干净净,不留踪迹。
九婴落地走到她身侧,“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为什么会这样?”关初月依旧不解。
九婴笑道:“这就要感谢你那个大靠山了啊,他为你计不可为不深啊,怕你在这乱世之中遇到危险,或许是知道你会去桃溪村,所以在必经之路上给你留下了一件能用的东西。”
道理通顺,逻辑清晰,可关初月心底的疑惑丝毫未减。
玄烛处处为她布局铺路,护她周全,可他自身却深陷险境,隔空向她求救。
一护一救之间,矛盾至极,让她满心焦灼,百思不得其解。
后续半夜再无异常,众人安稳休整,无人入眠。
天色微亮,晨光穿透山林,众人收拾妥当,再次启程,朝着近在咫尺的桃溪村继续前行。
这一日的山路走得格外安静,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周遭环境的异样。
往日山林里虫鸣鸟啼不绝于耳,野兽穿行林间,处处透着鲜活气息,今日却全然不同。
飞虫走兽尽数避开前路,不会近身环绕,也不会彻底绝迹,全都隔着很远的距离藏匿在密林深处,安静观望,像是发自本能的忌惮与恭顺。
行至日中,众人找了处树荫歇脚休整。
关初月侧头看向身侧慵懒靠在树干上的九婴,“你不觉得这半天有点奇怪吗?”
九婴眼皮都懒得抬,带着几分戏谑道:“你竟然发现了?我还以为你这个脑子,等我们走到桃溪村都察觉不出半点异常呢。”
关初月撇了撇嘴,“你这人怎么老喜欢说我笨,我只是有点不适应这个地方的而已,再说这连日赶路,我都累死了。”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九婴敷衍应声,故意调侃道,“您现在可是万兽之王,山林之主,我哪里敢随便招惹。”
“你什么意思?”关初月不明白他的阴阳从何而来。